病态关系 1
高二这年夏末闷热得令人难以忍受。吊扇在头顶慢悠悠转着,卷着粉笔灰和窗外飘进来的梧桐叶气息,落在摊开的数学卷子上。
我握着笔的指尖沾了点汗,目光越过半扇窗,不经意就斜向了教室最后一排的位置。
陈忱正趴在桌上睡觉。
黑色的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短袖领口露出一点凸起的后颈骨,额前的碎发垂落,遮住眉眼。
我看了许久,在他的就要擡头看来的前一秒,飞快地转回头,盯着卷子上的三角函数题,心跳快了半拍。
这不是第一次了。
他叫陈忱。听说他妈妈是陈凤仪,那个在海省一带名头很响的女人。学校里的传言总是绘声绘色,说他妈早年靠地下钱庄发家,现在明面上做地产物流,背地里的路子野得很。
妘勤也提过她,脸上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艳羡,说那是个能踩着男人肩膀往上爬的狠角色。
而陈忱,是她唯一的儿子。
班里没人敢随便招惹他。他话少,脸冷,独来独往,听说高一的时候有人在校门口堵他要讹钱,最后是那几个人横着被擡去了医院。事后他照常来上课,校服上连点褶皱都没有,老师也只当什么都没发生。
我和他同班一年半,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甚至有几句还是收作业时的一句“交一下”。
可我们总在不经意间撞上视线。
做课间操的时候,我往队伍末尾瞟,总能刚好对上他看过来的目光……
去办公室抱作业,我们会在走廊拐角撞见,他盯着我看,很快又侧身让开,擦肩的瞬间,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冷香……
每一次,我们都在对方开口前移开视线,像两个心照不宣的小偷,偷着一点无人知晓的余光。
“妘梦,周言烁又给你带早餐了。”
同桌用胳膊肘碰了碰我,朝教室后门努努嘴。我转头,看见周言烁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豆浆和包子,看见我看过去,立刻露出一个干净的笑,朝我挥了挥手。
我起身走出去。
“今天的豆浆是甜的,我记得你爱喝。”他把东西递过来,耳朵有点红,“还有,这道物理题我昨晚想明白了,给你写了步骤,你看看能不能懂。”
“谢谢。”我接过来,指尖碰到他的手,他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更不好意思了。
周言烁追了我快一年。年级前十,性格温和,家里开面馆,父母都是老实人。
他和我见过的所有油滑算计的男人都不一样。高一那场大雨,我没带伞,站在走廊尽头看雨,他撑着伞站在我旁边,憋了十几分钟才憋出一句“要不要一起走”。
那时候我就知道,他是真的喜欢我。
我也知道,我没那么喜欢他。
可我贪恋这份干净且不含杂质的好。妈妈去世以后,我见多了虚情假意。我爸换女朋友的速度比换领带还快,每一个阿姨见了我都笑得温柔,转头就会跟我爸抱怨“带个拖油瓶不方便”。
我十岁就懂了,人心是靠不住的,可有人真心对你好的时候,还是会忍不住想抓住一点。
就像溺水的人,明知道浮木救不了命,也想多抱一会儿。
“快上课了,我先回去了。”我对周言烁点点头,转身回教室。
走过最后一排的时候,我下意识往那个位置扫了一眼。
陈忱正支着下巴看窗外,侧脸线条冷硬,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支笔。他没看我,可我总觉得,他知道我走过去了。
放学回家,玄关处摆着一双红底黑细跟。我叹了口气,随后就听见客厅里传来我爸的笑声,还有……一个女人的声音。
我换了鞋走进去,看见了沙发上坐着的女人。大波浪卷发,红色吊带裙,指甲涂着正红,手腕上的翡翠镯子水头极好。
她擡起头看我,眼睛弯了弯,眼神却没什么温度,像在打量一件货物。
“梦梦回来了?快过来,这是你陈阿姨。”妘勤连忙招手,脸上是我熟悉的,讨好的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