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黄金做的狗证狗牌
小两口低着头悄悄穿过玻璃门离开，随便选了一家街对面二楼的咖啡馆，边休息边观察公证处的情况。正巧有个穿皮衣的时髦老太太和他们一起上楼，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刚才凑的热闹：“这年头真是什么事都有啊，真是什么事都有，房子不给亲生女儿，非要给外甥侄子……”
元嘉直接问她：“阿姨，刚才那两人吵什么呢？我们也刚从那儿出来。”
时髦老太答：“我瞧着就是那些重男轻女、胳膊肘外拐的事儿，只是能当场掐起架来的还真是少见。”
似乎是网红打卡点的缘故，这家咖啡馆在工作日的上午也异常火爆，店员告诉他们二楼只剩一张四人桌了，故来询问是否愿意拼桌。那位置靠窗，视野开阔，是观察公证处的极佳地点。元嘉和纪散便邀请老太太来同坐，说想接着听听方才的事。
“那两口子啊，说起来也真是有意思，”老太太喋喋不休起来，“男的要把房子留给侄子外甥，女的也要把房子留给自己娘家的外甥侄子，吵来吵去打来打去，竟完全没想过要给自己的孩子。诶哟哟，我敢肯定，他们家生的是女儿，不然才干不出这种事呢。”
“那户人家的女儿也真是可怜。”纪散这时说。
“可不是嘛，我要是那姑娘，早断绝关系了！”老太太说，“瞧那两口子的年龄，小姑娘八成已经二十多岁了。一个长大成人的女儿多好啊，不比外甥侄子靠得住吗？那两口子也真是脑子进水了，唉……”
尽管脸上没表现出来，元嘉听见有人吐槽爸妈，心理其实有种说不出的快感，憋闷已久的情绪终于有了发泄口，巴不得对方一直说下去。但元嘉很快就乐不起来了，因为她想到爸妈两人也会和自己一样，从外人对“敌人”的吐槽中感到畅快。他俩不比自己会隐忍，情绪必定会全部写在脸上。元嘉已能想象出那样的画面，元翰林和李妙妙两人龇着大牙乐呵呵地面向外人，在对方说她的不是时积极附和，在对方询问她还有哪里不好时添油加醋。
服务生这时端上三杯招牌咖啡，爆汁车厘子冰摇，老太太那杯算是纪散请客的。三人的注意力短暂地从“瓜”转移到咖啡上，用竹签串起车厘子的别致造型让老太太拿出手机拍了许久，在灯光的照射下，连玻璃杯都变得水灵灵的。纪散问女友是否也要拍照打卡发朋友圈展示，元嘉说不用，因为她素来没有这个习惯。
空气中有些许灰尘漂浮，在靠窗的明亮位置能看得很清楚。元嘉出神地望着那些看起来居无定所却又乐在其中的灰尘颗粒，突然觉得这种自由自在到堪称疯狂的生活是何等令她生羡。如果她不是元嘉，而是随空气流动的一粒普普通通的灰尘，那就不会有烦人的亲戚关系要处理，不会为钱财而发愁，不会因为父母的神奇行为而伤感丝毫。她尽可以粘附在一只狗的皮毛上，在阳光下快快乐乐地奔跑。
纪散这会儿正和时髦老太太聊有关手机滤镜的话题。老妇人抱怨自己的美颜相机总是自带上妆功能，每次使用都要重新设置。纪散虽不懂得这些，但尚能和老太太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交谈起来轻松而愉快，以至于他完全没注意到女友投向自己的目光。
男人今天是一身灰色套装打扮，显得沉稳而不失活力。灯光洒在他身上，令那件深灰色外套染上一层金子般的黄，像极了捷克狼犬的毛色，像极了张三的模样。元嘉突然很想吻他，在他脑门或者侧颈的地方“吧唧”来上一口，然后看他撒娇似的将头靠上她的肩。
可她这是在想什么呢？大庭广众之下怎么能这么做？她不能行为举止如此轻浮，纪散也不会做出和狗一样的行为。所以她只能想想，幻想自己美梦成。
“他们走了。”男人用手肘撞她。
三人于是一起看向窗外，街对面，元翰林和李妙妙正大吵大闹着从公证处离开，两人相隔的三米距离刚好够两条胳膊互指。马路上的行人都避着他们前进，生怕一个不小心被误伤。
“你们是在躲他们吗？”老太太好奇地问。
“算是吧，”纪散坦然说，“我们两个最怕这种吵吵嚷嚷了，还是躲着点好，万一被波及……那可真是糟糕。”
老太太点点头表示理解，在元嘉两人准备起身离开前，她从包里摸出两个小狗形状的钩针织品来：“我不能白喝你们咖啡，这是我自己学着钩的，就当作给你们的回礼吧，小姑娘小伙子可别嫌弃哦。”
她将粉色的那个递给元嘉，将蓝色的递给纪散，苍老的手与男人健壮的手掌相触时，她笑了下，对纪散道：“小伙子，一定要怜惜妻子。”
意定监护办得很快，再次踏进公证处前他们还只是普通情侣，踏出那扇门之后，元嘉和纪散就成了近乎于夫妻的关系。
天空还很灰，空气和来时是一样的潮湿，可纪散觉得正有阳光照耀在自己身上，令他如植物进行了光合作用一般充满生机。
“咱们去商场逛逛吧。”他突然提议。
“可是马上就要下暴雨了。”元嘉摇了摇手中的长柄伞。
“不会的，你信我，今天是我们的大好日子，天公必定作美。”
“瞧你说的，像是我们结了婚。”
“我们已经是彼此的意定监护人，这个和结婚有多大区别吗？”
最近的商场在距离公证处两公里的地方，纪散心情极好地牵起元嘉的手往前走，元嘉就任由他牵着。刚才签字的时候，男人思绪飞扬，他想到，自己和元嘉虽以情侣的身份相处了许久，有情人之实，但并未做过多少情侣会干的事。他以前用过的招数，送玫瑰、送首饰、清空购物车之类仅仅是目的性极强地用钱巩固一段暧昧关系，实际并不含多少爱意。现在，他应当作出改变。
“来，你看看，喜欢哪一款。”他拉着元嘉来到商场底层的一家金店，也没看店名是什么，就挑选起柜台里的货品，“你看这个方的，'心心相印'，像不像你给你家狗办的狗证。”
“像，毕竟是方的。”
“那就这个了，寓意不错，黄金还能保值。”
原本元嘉还在担心，以为纪散是要来买结婚用的三金五金，如今发现只是一颗五千不到的转运珠，她便心安理得地接受了。和纪散相识的这三年里，她其实收过他很多东西，比这贵几倍的珠宝都有好些，但那些东西都被她连着包装盒锁在了保险柜里，和张三以前叼回来的各种石头块摆在一起，她一次都没戴过。
“只是做个纪念，你可别嫌便宜，”等店员拿货的时候，纪散对女友说，“下回再送你个好的，比如那边那种。”尽头的展示柜中是一条口水巾般的黄金项链，挂在全黑假人的纤细脖颈上，让中式的设计多了几分埃及艳后的味道，不伦不类，但价格昂贵。
“我嫌五千的东西便宜？”元嘉吃惊，但更令她感到惊讶的是，方才自己确实有这个想法，“这个珠子怕是能……顶上你们公司员工半个月的薪水了吧。”
纪散看向她，脸上是回忆的表情：“我以为你只喜欢六位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