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荒诞梦境
“原本今天纪敛过来我还挺高兴,但说不上为什么,他走后,我心里总有股不好的预感。”
夜晚,纪散躺在床上对身边的元嘉说。
女人放下刷短视频的手机,认真思考了下男人的话。其实她也有这种感觉,令人兴奋的幸福感在晚餐时他们四人碰杯后就节节下降。送纪敛出门时,他非常自然又非常突然地拍了拍纪散的肩头,为其整理着装,屋内的明亮灯光照在纪散后背,纪散的阴影又正巧投在弟弟身上,偶尔一瞬纪敛的脸触到光亮,他表情中的忧愁于是被在场所有人看见,当时元嘉满脑子只有一句“这是世人苦难的开始”。
可这其实是合情合理的,喜悦的巅峰只是高处的一个点而已,越过那一点,往后是必将经历的下坡路。明日会比今日更糟,后天也更糟于明天,直到第二条往上的路出现。
“应该是你的心理作用,”她于是说,“你们兄弟俩感情一向不错,会舍不得也正常。”
“不正常,”纪散一骨碌爬起来,抓起元嘉的手往自己心脏的位置贴,“你摸摸,这里,它在颤抖,还有这里。”
男人的背部肌肉有一阵不自然的抽搐,元嘉摸了片刻,想起小时候自己抚摸过的胆小的公兔。因为是雄性,那种看似毛绒可爱的小动物实际长了一身肌肉,在紧张害怕时浑身都会变得邦邦硬,就像筋膜枪的球形头,纪散现在就是差不多的状态。
“那还是心理作用,你试着放松身体,转移注意力。”
“我在尝试。”
“想些有意思的,比如坐在鳄鱼背上的卡皮巴拉,或是带免费吃屎的邪恶比格。”
纪散单手撑在元嘉身侧,皱眉闭目,非常努力地在放松心情,可他的呼吸仍是急促无力,喷出的气体被惊恐冻得很冷。
元嘉先他一步得出结论:“你失败了。”
她将手机搁上床头,将台灯调至更为柔和的亮度,往下躺了点,然后对男人眨眼:“要来做些别的事吗?就当找乐子了。”
纪散苦笑:“难得你这么主动,可我却硬不起来。”
“我可没说是那方面的乐子啊……”
元嘉拽着男人衣领将他扣住后脑按了下来,唾液在唇齿间暧昧地交换,她沿着脊背用力摩挲对方,但对方的揉捏更像是在敷衍。眼见亲吻带不来愉悦,她便将纪散的头向下压了点,失去内衣拘束的胸脯放松而柔软,她怀抱着他,就像在搂抱自己生的狗崽。
“你这个办法倒是新颖。”纪散的声音有些闷,但音调略恢复了点平日里的样子。
“那就睡吧,有什么烦恼明天再想。”
她很快就听见了他平稳的呼吸,手下的那身肌肉逐渐变为一摊绵软的肉,如同一只安抚哄睡的玩偶。床头的台灯还亮着,但元嘉身体内侧是一团漆黑,她在自己造出的黑暗中听了很久,然后也陷入沉睡……
——
她看见大地变成天蓝色,天空又变成灰黄,阳光或是类似的会发亮的线条不断从顶上那个狗头射出。她以前也见过那样的光芒只是不记得是什么时候见到的了,似乎是出生的那一日,她呱呱坠地的瞬间就被推到了光芒的中央。原以为会有人叼着她的后颈皮摇摇晃晃前行,但实际只有她自己摇摇晃晃地四脚并用前进,四周兴许是有别人在的也有可能压根就没有,只是不断有吵闹打架声传进她的耳朵叫她不想听却不能不听。她以前听过那样的话说你想做也得做你不想做也得做,却万万想不到还有这样的时刻,她想听也得听不想听也得听,她看见那些吵闹变为火红的升到万米高空上的炮竹,噼里啪啦绽个不停可就是没放出一个像样的不丑的烟花。她开始用自己的脚往前爬往前走往前跑往前摔跤,试图将扭打在一起的李妙妙和元翰林抛在身后,他们变为两条粗壮的雄蛇纠缠在一起,这条强暴那一条那条又强暴这一条。鱼缸被打破,里面的金金鱼正朝元嘉招手,云层下起鱼缸碎玻璃做的雨,空中的那颗狗头仍在散发光芒。
她突然发觉自己变成了一只狗但也有可能她自出生起就是狗的模样,她推开家门在客厅角落的大狗窝里看见了狼犬笨笨和张三,笨笨要给她洗澡便用粗糙的舌头舔遍了她全身。防盗门上有两块很像元雅美元培民脸的灰斑。笨笨叼起一只巨大毛毛虫玩具来逗孩子们玩,她和张三张着嘴往前跑差一点点就能咬到玩具的尾巴,母狗的脚爪非常咸,她们仨发出欢快的嗷嗷嗷的叫喊。防盗门上元雅美和元培民的灰脸还是人的模样。她是一只无忧无虑的小狗同手同脚地跑到一扇门前用爪子抓挠着扒拉开,里面是躺在酒店大床上的赤条条纪散,她哆哆哆跑过去时纪散正朝她擡起一条腿说,你好呀杜宾小姐,她把鼻子凑过去闻了闻他的屁股然后把自己的也凑过去,但是纪散翻滚了一圈逃开并见鬼似的叫喊道,我又不是狗我为什么要闻。她突然感到有数据线在猛抽她的后背,纪散跳到她背上抓着她的头发说我们来做吧,她龇牙咧嘴蹦到地板上去咬一只长着人脸的白狐。不远处林玉琳正用数据线抽打母亲夏芳芳的背,夏芳芳转手分开女儿的膝也用数据线抽打她,炮竹般的火红鲜血横流,但她们说这是例假是正常的现象。一坨坨生了蛆的狗屎从天而降,人们争先恐后地疯抢。林玉琳抽扇抠挖着自己,试图从蛆虫的经血中生出纪家的后代。阳光依旧灿烂,天上的狗头扬起天使般的纯白笑容。她们掰开纪散的嘴,抓起来之不易的狗屎要往他嘴里塞,他大喊大叫道我不是狗不吃屎我不是狗不吃屎。女人的眼泪就像玻璃渣不断往下掉,但她们始终没告诉纪散他究竟是狗还是人。
灰色的小虫啃光了墙上的石灰,墙上的人脸又吞噬掉一群群小虫,吵闹声再次响彻在元嘉耳边,她听见纪散在喊我是人不是狗我是人不是狗。无人回答他。反正天上有一颗微笑着的狗头,而她身后长了条尾巴……
——
情况变得不那么好,纪散的食欲正飞速下降。
从纪敛离开后的次日上午起,元嘉就发现了这点。男人有在非常努力地吃,但餐盘里的东西总是剩下很多。她当然又尝试起喂食,可这回连这个办法都不怎么管用。
晚上那一餐后,连厉晴都发觉了不对劲,爆脾气的女人拉着元嘉和她说:“他这样子,看着就像纪敛死了一样。”元嘉让她小声点,因为现在任何细微的东西都有可能变成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或是点燃枯草的一点火星。厉晴拍拍她的肩,说自己知道。
她们走到沙发边,听易驯给纪散做心理辅导。
“你现在在我家,有什么好担心这担心那的?别人还能闯进来吃了你不成?大不了以后咱们五个——加上你弟,六个——一起过日子,还有大把的时间供我们寻欢作乐。”
“我知道,”纪散就像一株枯萎了的盆栽,有气无力,“但我心里总有股不好的预感,好像生活即将崩塌。”
“谁能让你崩塌,林玉琳?”
“不是,恐怕是家里那两老的。”
易驯和厉晴对视一眼,然后说:“那确实非常棘手。”
“通常来说,挑事的是我爸,煽风点火的是我妈,问题就出在煽风点火的那个上。我一点不想被她横举过头,然后往前砸到地上,或是被她当作沙袋练拳击。有时候一想起她,我就得神经衰弱,寿命缩短几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