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 无法逃离的困境
“但这姑娘和纪散没关系，她是我家纪敛的女朋友啊。”
“你说什么？！”
在众人的惊讶目光中，冯文文认真而笃定地继续说：“你们的女儿元嘉在和纪敛谈恋爱，和纪散没关系。这姑娘我见过，是小敛带回来给我和孩子他爸瞧的，当时我就没同意他们在一起，现在怎么又和我家大儿子搞上了呢？”
“你说元嘉和你们那小的是一对，证据呢？必须拿出证据来。”李妙妙厉声问。
冯文文随手一指玄关衣架上的一件外套：“那件衣服就是你家女儿送给我的见面礼，我原本是不想收的，但又不想让她下不来台，就一直挂在那里当摆设。”其实那件黑外套是冯文文三年前自己买的，经常穿出去上班。
她向身边的丈夫递去个眼神，后者立马附和：“是啊是啊，你女儿还给我买了香烟呢，但我其实根本不吸烟，实在想不通她送我那玩意儿是想干嘛？望我早点把自己吸死啊。”
“你儿子上我家来的时候，也是送的那些东西！”元翰林一拍大腿喊出来。
几句话之间其实并无联系，甚至难辨真伪，却因为一点点相似的元素，就被元家亲戚们判为真实且强关联。六人组七嘴八舌的讨论起来，讨论元嘉和纪敛是何时看对眼，又是何时私定终身的，不多时就定下一个六人都能接受的答案，就像作家在稿纸上写下确切的一段：
“事情明了了，肯定是那次从我家离开后，纪敛把嘉嘉抢了去！”
“小敛抢他哥的女朋友？这有可能吗？”冯文文故作好奇样。
“不是没可能啊，”二姑元雅美说，“哥哥被人家爸妈拒绝了，弟弟自动补上，反正他们要的是我家的房产，兄弟俩谁和元嘉结婚又有什么区别呢？”
“但我觉得纪散不知道这事，他还算是个老实人。”纪镇平道。
“那就是纪敛觊觎女人和钱已久，呵，英雄难过嫂子关啊哈哈哈！”元培民的这番话令在场的男人们哈哈大笑。
“你们在说什么鬼话？！”纪敛实在听不下去了，他强忍身上的不适从厨房冲出去，指着沙发人的八个人吼，“诽谤别人有意思吗？毁掉自家女儿的清白很有趣吗？你们的良心难道被狗吃了吗？”
他再也冷静不了了，声嘶力竭地咆哮，全身的血液一股脑儿往头顶冲，脸上的皮肤几乎要燃烧。客厅里的白炽灯照得纪敛头晕眼花，灯下八名中年人的脸似乎都在反光，他们聊啊吵啊叫啊，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事情完全不是你们想的那样，谁要你家的房产了？谁觊觎嫂嫂了？你们就不能睁开眼好好看一看真相吗？”
可是让他们看什么真相？看了真相又有什么用？事情的真相真的能坦然给他们看吗？这整件事哪里来的真相？纪敛完全不知道。他只是觉得不那么说就无法打断眼前这群人的思路，他们的思路若是打断不了，就会结成意想不到的苦难蜘蛛网，而他、纪散和元嘉就将成为缠在蛛网中的猎物。
不成想那八人直接忽略了纪敛的叫喊，自顾自地将讨论继续。
“诶哟，这事可怎么办啊，”冯文文忧心忡忡地拍了两下手心，“左右都是自己家的儿子，弟弟闯了祸，也得由我们这当爸妈的负责不是？”
“我这就去打断他的腿！”纪镇平说着就要站起来，然后被妻子硬拽了回来。
“你发这么大火干嘛？纪敛那小子我刚刚已经揍过了。要不……老姐姐，”她对李妙妙说，“你们看这事应该怎么办呢？其实这事也不是钱的问题——你家那房子不是还没到纪敛手里嘛——主要是得还你们嘉嘉一个公道，要不你们把纪敛打一顿出出气吧，让他跪下来磕头认错，这样最实在了。”
元翰林摆摆右手，左手撑膝盖上正襟危坐：“刚刚我已经骂过你家小儿子了，打人这事还是算了吧。”
李妙妙更是扬起理解的笑容：“是啊，打人这事做不得，年轻人嘛，犯错也正常。”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啊？”
气极了的纪敛一把将茶几上的通通扫下来，遥控器飞出去砸中元家小舅的膝盖，水果滚到了他们脚边，但他们仍旧视而不见。
“骂过我了，刚刚你们那只是骂吗？打人这事做不得，那你们刚刚殴打的人是谁呢？三言两语就想掩盖自己刚刚的行为，你们在想什么呢？真当世界是围着你们转的吗？”说着他又转向纪镇平和冯文文，“爸，妈，你们别听他们瞎说，快报警，快……”
可话没说完，纪敛就愣住了，因为他发现父母两人压根没分给他一个眼神，他们甚至还在对元家亲戚们说笑，夸赞对方是明事理的，还拿出交朋友的态度问对方的年龄籍贯、工作单位。
疯了，都疯了……纪敛无助地一抹脸，委屈、愤怒、绝望如泥石流般争先恐后涌上他的心头，大脑重载，不知该先处理哪件事、消化哪种情绪才好。李妙妙他们难道没有打人吗，打的难道不是他纪敛吗？冯文文难道没看见殴打现场吗，她难道得了痴呆症吗？他们为什么不报警，为什么不动脑筋想想，为什么要编造谎言然后错上加错！归根结底，似乎是因为他们都是一帮精神病，但纪敛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无法从他们身边逃离。他可以为自己当下的不冷静找到理由，因为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自然而然就会生根发芽，那八个精神病编造的谎言若是传进纪散耳朵里，不光“好嫂计划”将前功尽弃，连他指望缠绕一生的参天大树也将被连根拔起，他的人生就完了，他们三个的人生都将完了。
“你们能不能听我说话？能不能理智一点！咳咳咳咳……”
纪敛两手撑在茶几末端冲周围的人吼，但胸口突如其来的剧痛令他咳嗽连连，很不对劲，身体像是被抽干了精血，虚弱感冲淡了肾上腺素再次浮现，他后退了几步，踉跄着贴墙滑到地面。
“原来你是做小学老师的，那真是不错的职业。原本我也想让儿子们去干这行，可惜他们不是教书育人的料，误人子弟还差不多哩。”
冯文文还在与对方攀谈，纪镇平站起来要去给新朋友泡茶，一群人时不时发出和谐的笑声，看得纪敛怀疑人生。他颓废地伸着腿坐在墙边，纪镇平想去厨房势必经过他面前，于是他看见了一个灵活蹦跳的父亲，拖鞋一擡就跳过了他的腿。
他们都疯了，但也有可能是我疯了……纪敛擡头望向刺眼的灯光，又低头看向眉飞色舞的中年人们，忽然怀疑自己得了幻想症，眼前所见不过是臆想出的产物。这时他倒有些感谢自己的满身伤痕了，如今只有疼痛能提醒他哪边才是真实。因为疲惫，他的火气熄灭了几秒，但当休息出几分力气后，愤怒的情绪再次爆发。他变得很想报警，很想打人，很想一头在墙上撞死，可理智接二连三地阻止了他，心里仿佛有道声音在说报警无用，打人无用，撞死自己更是得不偿失。现在纪敛更加难受了，从里到外的难以忍受，他不得不用自己的心胸去包裹一枚正在爆炸的炸弹，代价是千疮百孔，流血流汗流泪。
正是这时候，屋外传来好几声狗叫，叫声牵引着纪敛，令他一步一步爬出了纪家别墅。外面的世界也是如此不真实，他擡眼向上望，却不能肯定自己见到了夜空，低头朝下看，又不敢相信自己正踩着地面，莫名其妙的各种“不确定”填满了他的头脑，只有邻居家的狗叫声在坚定地“推”他向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