筹备婚礼的虚假喜悦掩盖了一切。我天天和高羽黏在一起,害怕一个人待着一旦清醒过来就改了主意。这不挺好吗?像演电影一样,所有场景的台词我都倒背如流,成功地塑造了一个开朗乐观、重新堕入情网的同龄女孩形象。连关姨都兴奋地说,没想到你们俩这么般配。白丽萍也一副终于舒了口气的样子,她一定是觉得,自己的好日子终于来了,连罗小明打着摄影旗号满世界带着变幻不定的女人到处溜达也懒得生气了。我敢说,如果这些年我不跟她作对,死心塌地地做她的乖乖女,她早就把罗小明扫地出门了。
然而楚楚的出现,戳穿了一切假象。
楚楚那天是谁带来的?Marie 还是 Ale?她混在一群穿着假皮草的女孩子中,来到我订下的大唐夜色那个最大的土豪金包房,能亮瞎人眼睛的玉环厅,参加我的告别单身派对。女孩子中有两个看着眼熟,我就以为她们都是 Marie 和 Ale 从拉拉酒吧找来的。拉拉酒吧公开的名字叫苹果玛莉酒吧,原来是 Marie 的店,那时叫玛莉酒吧,现在是 Marie 和 Ale 的夫妻店。但我们习惯叫它拉拉酒吧,那样不用总是改来改去。我把她们用眼神挨个清点了一番,发现了楚楚,她不太一样。
她没穿假皮草,穿着一件单薄的短皮夹克,下面配了条下摆很大的黑裙子。两条细细的脚踝露出来,裹在黑色丝袜里,脚上穿的是一双露着脚面的高跟鞋,防水台很高的那种鞋跟足有 10 厘米的高跟鞋。她的波浪长发大部分堆在左肩膀上,右边有两绺凌乱地垂在胸前。她站在房间的一个角上,双臂交叉抱着,冷静地打量着屋里的一切,看不出来高兴还是不高兴。这神情吸引了我,这根本不是一副出来玩的神情。那她干什么来了?穿得那么少,连围巾都不系一条。我擎着两瓶冒着雾气的科罗娜向她走去。我就是这个直觉,这姑娘不喝红酒,不喝香槟,也不喝果汁,此刻,就等着一瓶冒着雾气的科罗娜。
我问她,没见过你,叫什么名字?
她把瓶嘴全塞在嘴里,喝了一口,继续望着人群,楚楚。
跟谁来的呀?Marie 还是 Ale?
她瞥了我一眼,又喝了一口,没说话。
我摸了摸她的头发,真长,这得留几年啊?
她把肩上那一堆头发往脑后一甩,走进了人群。Ale 又开始唱那首老掉牙的《不如跳舞》。姑娘们欢快地扭动起来,黑色的楚楚隐没在她们中间。
我的新款宝缇嘉大包里装着两摞现金,但是我突然改主意了。我对 Marie 说,建个群,一会儿发红包。
如我所愿,我得到了楚楚的微信号。她果然不一样,没有把自己 P 得跟人妖似的,也不怎么发自拍照,不炫高级餐厅、名牌包包和化妆品,不炫纤纤玉指新作的指甲假钻戒,不心机婊地以各种幌子秀大胸、白腿,也不嘟嘴卖萌。其实她根本就不怎么发朋友圈微信,最近一条还是半个月之前的,那天下了一场大雪,她拍了雪地上自己的一双脚,穿着紧绷绷的酒红色鹿皮靴。
我又死皮赖脸地凑过去。她正坐在沙发上吃水果。
怎么不抢红包啊?
手慢,抢不过她们。
我单独发一个给你。
好啊。她看都不看我一眼。
我转账了 1000 块钱,单独发给她。
点开看看。我把身子往前拉了拉,这样能更清楚看到她的表情。她身上飘着毒药的香味。这款香水不适合她,如果让我来判断,范思哲的那款星夜黑水晶更适合她。
她拆开红包,有一丝吃惊,但并没有达到我的预期。从她这身行头来看,她应该更吃惊一些才对。这姑娘不一般。
我伸出右手搂住了她的腰。
她的后背一挺。但只是一挺,并没有起身离开。我的心里有了底。Party 已经没必要再开下去了。
所有人都自觉地打车走了。Marie 却搀着喝得手舞足蹈的 Ale 特意过来叮嘱楚楚,一定要把阿敏送到家,送上楼。我推了她一把,少管闲事!
我把楚楚带到了新房。因为上一次婚姻赔进去一套小三居,白丽萍暂时不打算再给我买房子了,她说,等你有了孩子,我买一套大房子送给你。这套房子是高羽的父母省吃俭用为儿子攒下的,装修精打细算,处处透着小家子气,与白丽萍定制的豪华家具格格不入。
看看,就是这个傻瓜。我指着墙上的婚纱照。
她扫了一眼,没说什么,站在地板与门厅地砖的连接处。
进来呀。
我该回去了。
别呀,都这么晚了,不好打车。我已经脱掉了大衣和牛仔裤。
我叫滴滴。
我按捺住心里的不快,坐一会儿,暖和暖和,陪我说说话。
她犹豫了一下,进了客厅。
脱掉高跟鞋,她一下子小下来,裙子几乎拖地。
她在沙发上坐下,一双好看的脚在黑丝袜下闪着白光。
脚够小的,穿 35 的鞋呀?
她把脚往回收了收,低着头,没吭声。
把裙子脱了吧,夹克也脱了,多不舒服。
她仍然低着头,没动。
我看看表,快 3 点了。
我起身,打开我的宝缇嘉大包,抽出一沓钱来,扔在她面前的茶几上。不早了,去洗个澡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