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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弥罗枯勒刀

小桃是何瑶从小一起长大的忠仆,年纪与何瑶相仿。何瑶上树掏鸟窝,小桃在树下把风;何瑶从私塾逃课,小桃替她圆谎。当年何府派人去昆仑接何瑶回来,小桃说好久没见小姐了,不顾路途遥远艰辛,非要跟着一起去。后来何瑶嫁进靖远侯府,小桃自然也跟了过来。她是何瑶的贴身侍女,也是何瑶在这座侯府里唯一能说几句心里话的人。何瑶和萧珵之间那些事,小桃并不全知道——大婚之夜隔着一道房门,后来十年何瑶从未对她提起过那些细节。但小桃不瞎。侯爷十年不着家,夫人一个人撑起整个侯府,扩建府邸、核对帐册、应付勋贵、施粥赈灾,样样做得滴水不漏,可侯爷回来之后呢?除了家宴上跟着夫人露了个面,就是在马球会上给夫人鼓了几回掌,晚上照样睡在书房。小桃每回给何瑶梳头,看着自家小姐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里就替她不平。

陈石头跟着萧珵从南诏回来之后,和小桃有了接触的机会。他如今是侯爷的亲兵副尉,管着几十号人,每天在侯府内外巡逻,时不时在廊下碰见小桃。小桃起初只是对这个憨头憨脑的副尉有些好奇——这人说话一口土腔,认的字还没她多,怎么就能当上副尉。后来熟了,小桃便开始把对侯爷的不满牵连到陈石头身上,每回见面都要数落几句:

「你家侯爷冷面冷心,我家小姐在侯府这么多年,替他管着这么大一个家,连面纱都没摘下来过,他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陈石头每次听着,也不辩解,只是挠挠头。听到小桃说得过分了,才会憨憨地回一句:「俺觉得侯爷他人挺好的。」

小桃气得直跺脚:「哪里好了?马球会回来确实对夫人嘘寒问暖了,可晚上不还是回书房睡的吗?那不都是表面功夫。」

陈石头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他替萧珵找何慧的事,半个字也没有对外人说过——这是侯爷交给他最机密的事,他嘴笨,但嘴严。

这日小桃正在廊下数落陈石头,忽然听见府外传来震天的锣鼓声和喧哗声。陈石头如蒙大赦,拔腿便往府门外跑。小桃也跟了出去。朱雀大街上,南诏国使团正在入城。使团规模浩大,足有数百人,仪仗齐整,旌旗鲜明。打头的是南诏王室的象兵,六头披着五彩锦缎的大象缓缓走在队伍最前方,象背上驮着南诏进献给大梁皇帝的珍奇异宝——一人高的红珊瑚树、成箱的翡翠与琥珀、整匹的苍山雪豹皮、数株千年份的灵芝与雪莲,还有南诏特产的百年普洱和苍山雪芽茶,每一件贡品都用朱红锦缎包裹,在日光下熠熠生辉。随行的南诏武士腰间挎着弯刀,头戴银饰,步伐整齐,口中山歌嘹亮,引得京城百姓夹道围观,纷纷喝彩。

南诏国主蓝望亲自来了,带着妹妹长公主蓝如月。这是南诏向大梁称臣纳贡后第一次遣使入京,又是国主亲临,大梁朝廷极为重视,鸿胪寺和礼部提前多日便开始筹备接风宴。宴会设在紫宸殿,规模仅次于元旦大朝。殿中灯火辉煌,宫乐悠扬,大梁太子符珉与宁国公萧澜分坐皇帝两侧。萧珵虽是靖远侯,却是南诏盟约的实际缔结者,座位被安排在显眼的位置,何瑶陪坐在他身侧,面纱遮住了她的表情。

萧澜在席间端茶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儿子那张脸。烛火映照下,萧珵的侧脸轮廓分明,眉目清冷如玉。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第一次见到谢宓时,她也是这般年纪——不,谢宓那时更年轻些,不过十五六岁,站在谢家别苑的海棠树下,踮着脚折花枝,袖子滑下去露出一截藕白的小臂。那天阳光正好,满树海棠开得层层叠叠,她的脸被花影映得明明暗暗。他是武将,从不觉得自己会被一张脸打动,但那天他站在回廊下看了很久。后来谢宓成了宁国公夫人,京城里都说她是第一美人,倾国倾城。如今他们的儿子已经二十七岁了,坐在那里却还是二十岁出头的模样,修道的缘故让他容颜不老,眉目间那股清冷矜贵的气质与谢宓如出一辙,却比她多了几分生人勿近的冷峻。萧澜缓缓把茶盏搁在案上,心里说不上是骄傲还是别的什么——这小子确实长得太招人了些。

蓝望入殿时,满殿宾客的目光都被他腰间那柄宝刀吸引住了。刀鞘以乌金铸成,雕刻着南诏古语和繁复的图腾纹路,刀柄上镶嵌着一枚暗红色的宝石,在烛火下泛着幽幽冷光,像一只沉睡的兽眼。酒过三巡,宁国公萧澜含笑开口:

「国主腰间这柄宝刀气势非凡,不知可否让臣等有幸一观?」

蓝望朗声一笑,将宝刀解下来双手捧起:

「宁国公有此雅兴,某岂敢藏私——这把刀名为『弥罗枯勒』,在南诏古语中意为『月下斩魂』,是南诏王室祖传的国宝。」

他说起宝刀的来历:当年他曾祖父蓝慎还只是一个山寨的头人,有一次在山中打猎,误入一处深不见底的峡谷,在一座被藤蔓覆盖的古洞中发现了这柄刀。那夜正好是满月,月光照在刀身上,刀刃自行发出幽幽蓝光,指引他走出了迷途。后来蓝慎凭借这柄宝刀聚拢旧部,连克强敌,最终统一南诏各部,创建了延续至今的王朝。南诏各代国主对这柄宝刀都极为珍重,非重大典礼从不轻易示人,他这次随身佩戴,也是对大梁天朝上国的敬意。

满殿宾客传阅宝刀,刀身在烛火下冷光流转,靠近刀柄处刻着一行细密的南诏古语,那字迹不是刻上去的,更像是从刀身内部渗出来的,隐隐泛着暗红。众人无不啧啧称奇,纷纷赞叹南诏王室的传奇。

萧珵接过刀,手指在刀身上停了短短一瞬。刀身寒凉刺骨——那种冷不是金属的冷,而是一种他再熟悉不过的、只属于妖邪之物的阴寒。他曾在南诏斩杀过蛇妖,这股气息与蛇妖金丹中的妖力同源。刀柄上那枚暗红色宝石中封着一缕隐晦的怨念——它确实是传国宝刀,但也确实是一把妖刀。他还没来得及细看,蓝望已经大步走过来,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掌:

「兄弟,一别数月,甚是思念。你走了之后,我下棋都找不到人赢了。」

语气里满是热络。萧珵把刀还给蓝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下不过的人多了。」

蓝望大笑:「这话也就你敢说。」

何瑶坐在萧珵身侧,面纱下的表情看不分明。她看见萧珵接过刀时那一瞬间的凝神,看见蓝望拍他肩膀时他嘴角那抹淡薄的笑意——那是她极少在他脸上看到的表情。他在南诏的十年,她从未参与。

蓝如月跟在哥哥身后走了过来。她今日穿着南诏长公主的礼服,银饰在发间轻轻晃动,脸上不再是当年山寨中那个稚气未褪的少女,而是一张轮廓分明、英气与明艳兼具的南诏第一美人的脸。她走到萧珵面前,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坐在他身侧的何瑶,然后不着痕迹地将视线收回,笑着对萧珵说:

「仲青哥哥,这一别数月,你在京城可还好?南诏没有你在,宫里的棋局都冷清了许多,大哥天天念叨,说没人能赢他,寂寞得很。」

又问:「仲青哥哥在京城的饮食可还习惯?南诏的菌子酱我特意带了好几坛,回头让人送过来。」

萧珵说:「有劳长公主挂心。」

蓝如月微微偏了偏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都说了多少次了,叫如月就好——仲青哥哥你是不是回了京城就不认南诏的妹妹了?」

萧珵嘴角弯了一下:「怎么会。」

蓝如月又说:「仲青哥哥你在南诏的时候每次下雨都会犯旧伤,京城春天雨水也不少,可有按时用碧罗雪山采的雪莲入药?我这次带了许多上好的雪莲来,比仲青哥哥之前寄回京城的那批品相还要好。」

萧珵说:「已经好多了,不必担心。」眼睛却忍不住看了一眼身旁的何瑶。

蓝如月这才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微微侧过身,目光落在何瑶身上,笑着说:

「这位便是嫂嫂吧?常听大哥提起仲青哥哥在南诏的事,说他是南诏的大恩人,是父王在天之灵也会感激的人。今日终于得见嫂嫂,果然端庄大方。」

她说话的语气热络非常,一口一个「仲青哥哥」叫得亲近,亲近到连宁国公都听出了异样。萧澜端着茶盏,目光从蓝如月身上扫到萧珵身上,又扫到何瑶身上,轻抿了一口茶。这小子长得像他娘,面冷却帅,又驻颜有术,二十岁的模样顶了快十年,这种条件在外十年怕是也没闲着。

何瑶微微颔首还礼,说了几句得体的客气话,语气平稳端庄,和平时应对任何一位贵妇时一模一样。之后她便没有再主动说过话。蓝如月似乎丝毫没察觉她的冷淡,继续热络地问:

「嫂嫂平日喜欢做什么?可也喜欢骑马射箭?仲青哥哥在南诏的时候常说我骑术好,问嫂嫂可去过南诏?」

每一句都带着笑,每一句都透着与萧珵之间那段她无从插足的过往。

萧珵觉得应该说些什么,可蓝如月说的每一句话都在礼数之内,亲近是义妹的亲近,热络是兄妹的热络,他没有理由打断。他只是轻轻把茶盏放回案上,手指在案沿上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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