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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问心

谢宓去世后,皇帝符钧的身体便一日不如一日。那年夏末,符钧忽然下旨——封禅泰山。

满朝皆惊。封禅乃天子受命于天的大典,需三年筹备,符钧却等不得了。礼部尚书跪在御前,说仪制、祭器、卤簿均未齐备,仓促行事宜损国体。符钧靠在榻上说了一句:「朕等不了三年了。一切从简。「

太子符琮奉命留守京城监国。符钧临行前,特意在圣旨上加了一笔——着靖远侯萧珵随驾。

深秋十月,帝驾至泰山。于泰山之巅设坛,以太牢之礼祭告上古神太一,封其为至高神,诏告天下:「天神贵者太一。大梁受命于天,承太一之德,抚育万民。「

封禅大典之上,符钧亲自念诵祭文。萧珵跪在皇帝身后,听着那苍老而沉重的声音在山巅回荡——「大梁皇帝符钧,谨以玄酒太牢,告祭于皇天之神太一……「祭文念到一半,一阵山风从山脊灌过来,将案上的香灰吹了他满襟。萧珵跪在皇帝身后,忽然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寒战——元婴期修士早已寒暑不侵,那寒意却像一根细针,从他后颈的灵窍钻了进去,直透骨髓。他皱了皱眉,没有深想。

封禅结束后,符钧却没有直接回京。他带着萧珵向东绕道,去了符氏祖籍所在的琅琊。

符氏龙兴旧宅,院中花木皆采自琅琊本土。墙下丛生古金雀、银雀老桩;中庭古银杏虬枝参天,阶畔遍植山茱萸,秋时红实垂枝。两廊木瓜海棠依檐而长,后院侧柏苍劲,间植紫薇,没有域外珍木,只留齐鲁山野的清朴生机。

符钧在潜邸龙兴宫翻了翻族谱,在祠堂里上了几炷香,祭拜了先祖。他在潜邸里走得很慢,有时会在某间旧屋前站一会儿,不说话,也不动,只是看着。萧珵跟在他身后,忽然觉得这个帝王此刻不像一个皇帝,倒像一个寻常的老人,在寻访大梁太祖太宗来时的路。

在琅琊住了几日,符钧才启程返回京城。

回到宫中时,他的身体已经几乎起不了榻了。太医院会诊之后,为首的老太医跪在榻前,斟酌着措辞,说陛下春秋已高,又操劳多年,龙体亏空已非药石可及。符钧听完了,没有发怒,也没有追问还能撑多久,只是淡淡说了一句知道了,便让所有人都退了出去。

那夜,符钧召太子符琮入宫。

符琮赶到御书房时,符钧已经靠在榻上,被衾拉到胸口,露在外面的手枯瘦如深冬的老枝。他指了指御书房角落的暗格,用低沉的声音说:「你进去,不要出声。」

符琮愣住了,想问原因,但符钧已经闭上了眼睛,不再看他。

符琮没有再问。他走到暗格旁,推开暗格的门钻了进去,然后轻轻把门轻轻合上。暗格里很暗,只有一道窄窄的缝隙透进来一线烛光,正好能看见榻前的情形。而暗格从外面看,却一丝痕迹也找不到。

符钧确认暗格已经合好,才缓缓睁开眼睛,对门外说了一句:传靖远侯。

萧珵进来时,御书房里只有符钧一个人。烛火只留了案头的一盏,将符钧的脸照得半明半暗。萧珵轻轻关上门,在榻前跪了下来,垂首道:「陛下。」

符钧偏过头注视着萧珵那张在烛火下依然年轻的脸——二十岁的容貌,和他母亲最美时候的容貌很像。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依然平稳,和他在朝堂上说话时一模一样:「朕叫你来,是有几句话想和你聊聊。」

萧珵垂首道:「陛下请讲。」

符钧轻叹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开口,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慢慢碾出来的:「朕这些年观察下来,觉着朕的这些儿子里,最适合接班的人,是你。」

御书房里一瞬间静得不像人间。

烛火跳了一下,像是连火苗都被这句话惊到了。暗格里,符琮的瞳孔猛地一缩,五指攥紧了衣角,几乎要将布料攥出洞来——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萧珵的身世传言他早就听过,但是父皇这么多年虽然对萧珵很亲近照顾,却从来没有承认过。

符钧靠在榻上,望着萧珵那张在烛火下依然年轻的脸,心里翻涌着许多他说不出口的话。

这个孩子,到底是不是他的儿子?他问了自己三十多年,至今没有答案。当年谢宓有孕时,密报上写着萧澜也在府里,她自己也说不准。但符钧怎么看都觉得那孩子像他——眉眼像,轮廓像,连那股骨子里的倔强都像。他执意用了皇子的玉字旁来取名,像是这样就能把这个孩子划到自己名下。后来赐婚,他斟酌再三,没敢给公主——怕万一是亲生的,把公主嫁过去便是乱伦。他不敢也不能冒这个险。

他知道萧珵听过那些流言。萧澜待这个儿子始终不大亲近,这件事他看在眼里,心里也隐隐有些不是滋味。他原以为萧珵会和他更亲近一些,毕竟是他的血脉——起码他心里认同这个身份。可后来他发现,这个孩子的城府和才干,比他那几个正经皇子都要深、都要高。他一边欣慰,一边警惕。若萧珵信了那些流言,认定了自己有皇家血统,起了夺位之心——那他就比谁都危险。但若他真要有动作,光凭那张脸和那些流言,就足够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他这辈子防过很多人。自己刚即位时,叔叔弟弟就被他都遣去各自封地了。那几个亲儿子,但凡对符琮接班有威胁的,他都打发去封地了,废太子也严严实实圈禁起来不给半点儿机会。亲儿子尚且如此,何况是这个说不清楚来路的?他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在心底沉了一沉——朕把你留在京城这么多年,不只因为你是她的儿子,也是因为朕一直在看着你。

沉静气氛中的烛火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将符钧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张缓缓收拢的网。

萧珵跪在地上,长久的沉默后缓缓擡起了头,看着符钧的眼睛。

他没有闪躲。

符钧也没有闪躲。

两个人的目光在摇曳的烛火之间相遇,一个垂垂老矣、半只脚已经踏进了鬼门关的帝王,和一个修为已至元婴、容颜定格在二十岁的年轻人。御书房里没有风,但烛火跳了一下,像是连空气都被这两道目光压得薄了几分。

然后萧珵开口了,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陛下说这话的用意,臣明白。」

他知道符钧方才话是最深的试探。他缓缓道出了他这辈子对符钧说过的最长的一段话:

「臣不知道自己的生父到底是谁。这件事,臣的母亲从未给过臣答案,臣也从未问过她。臣只知道一件事——臣五岁那年替陛下出家,十二岁被送去昆仑。那些年,臣一个人在山上,日复一日地练剑、读书、修道,没人管臣,没人问臣过得好不好。臣起初以为修道是替陛下尽忠,后来才发现,修道是臣自己的事。

臣在道门里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生活。不是替别人活,是臣自己想活成的样子。臣这一生,最自在的日子,不是在宁国公府里,不是在兵部的值房里,是在昆仑的剑坪上,在栖霞峰的瀑布下,在藏经阁的烛火前。那些时候,臣不是宁国公府那个身世成迷的孩子,不是任何人的棋子——只是萧珵。」

他顿了一下,目光没有移开,继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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