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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第 75 章 75

半小时后,宴会厅内完全恢复平静,再也看不出刚才曾掀起轩然大波。

衣着考究的宾客,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在轻缓的音乐旋律中低声交谈。一切都井然有序,订婚宴会重回正轨,至少表面上如此。

大厅里,一片衣香鬓影。而在二楼,普通宾客只能止步的地方,有人一身清冷黑衣,站在栏杆边,居高临下地望着大厅里红男绿女,冷眼旁观,宛如超然于红尘之外的天神。刚才订婚时的风波,似乎对他本人毫无影响。

“刚才出了那样的闹剧,苏公子还如此淡定?”一个男声传来,语带讥讽。

苏嘉明这才侧过身,看着迎面走来的人。

周即温,这位谦谦君子向来与人为善,涵养极佳。但此刻,他的脸上殊无笑意,竟直接出言讽刺。看起来,他是真的动气了。

面对兴师问罪,苏嘉明不为所动。

如此态度更令周即温不满:“既然苏公子执意与绒绒结婚,就不该让订婚仪式演变为一场闹剧,更不该让她遭受这些。”

依然没有回应。

周即温索性把话挑明,直言质疑:“你究竟是没有保护未婚妻的能力,还是故意为之?”

这的确是个问题。

霍、周、乔三大家族一直屹立在金字塔顶端,其他家族无法望其项背、也不敢生出逾越之心,就是因为这三大家族似乎永远高高在上,毫无破绽。

但这次,霍家竟然出了这么大的纰漏,在订婚时被人算计,实在匪夷所思。这才是最令人震惊的。

难道真是苏嘉明自导自演?旁人很难想到这一层,毕竟一般人不可能故意毁掉自己的订婚仪式,这样的结果看上去对男方有弊无利。但周即温知道苏嘉明这人本就不能用常理揣测。

被质疑的人依然没有开口,似乎对此毫不关心。

“你究竟想做什么?”周即温的情绪有些激动,突然掩口咳嗽起来。

这些年,他的健康状况一直不佳。只是因为不想沈绒担心,在她面前时尽量不显露出来。

“我想做什么,不劳周公子关心。”苏嘉明漠然道。

“你……”周即温语塞,教养让他难以说出更激烈的话。

静了静,他很快恢复平静,盯着对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希望苏公子以后不要做出对霍小姐不利的事情。否则,我不保证自己会做出什么。”

他说得极为认真,仿佛这不是威胁,而是某种郑重的承诺。

而苏嘉明仿佛全然无视了他的存在。

气氛紧绷,像拧到最紧的弦,一触即发。

突然,手机铃声响起。周即温取出随身带的手机,发现竟是周家老夫人的来电。她很少联系他,但她的电话,他不能不接。

电话接通,耳畔传来老人低缓的声音:“无论苏公子想做什么,你尽量配合,别与他发生冲突。”

语气平平,并不严厉,但这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周即温听完愣住:“为什么?”

“别问为什么,你照做就是。”

老夫人没有解释,直接结束了通话。她的确不需要多费唇舌,因为她是周家的实际掌权者,大权独揽,就连周即温也得听从她的指示。

放下手机,周即温有些失神。他实在不能理解,以前老夫人与苏嘉明并无往来,什么时候她竟站到了苏嘉明一边?这太反常。

周即温忍不住质问:“你到底与老夫人做了什么交易?”

苏嘉明淡淡看了他一眼,反问:“你知道下生吗?”

“下生?”周即温从未听说,“那是什么?”

“看来周老夫人没有告诉你。”

显然,苏嘉明也无意于解释。当他不想说时,谁都无法逼问出什么。

对此,周即温束手无策。他只能把“下生”一词记在心里,决定私下展开调查。这不是他此时关心的重点,他来找苏嘉明是因为沈绒的事。但老夫人的命令让他无法再威胁到苏嘉明。

于是他只好换了一种策略,试图动之以情:“以前绒绒待你不薄。当年你初来霍家,身份低微,其他小孩欺负你。而绒绒一直维护你,让你不受欺辱。她待你那么好,你不该伤害她。”

苏嘉明的声线里毫无情绪起伏,像在陈述与自己无关的事情:“是的,那时她待我不错,因为我对她最是顺从,只能靠她的一点怜悯立足。”

“你,”周即温再次动气,“你就是这么想的?以前你都是在伪装,为了博取绒绒的怜悯?”

“周公子不是比我更擅长伪装吗?”苏嘉明俯瞰着下面的大厅,语气很淡,“当年霍家的豌豆公主,习惯了被讨好、被照顾,喜欢无微不至的体贴温柔。周公子便是如此处心积虑,让她产生依恋之情。”

周即温一时失语。

其实他早已发现,面前这双冷漠的眼睛似能洞悉一切。多年前,苏嘉明还是个半大孩子的时候,就总是像个安静的影子似的,没什么存在感,却总是默然注视着所有人的一举一动,见证着周即温是如何故意编织出温柔的罗网,逐渐俘获了一颗赤诚的少女之心。

最初的最初,周即温对沈绒,的确只是抱着利用的目的。他需要的不是她,而是她作为霍家大小姐的身份。

那么现在他真的有资格指责苏嘉明吗?力气仿佛骤然从他体内抽空。

“你……好好待她。”最终,他如是道。

苏嘉明没有回应。他们都知道,这场对话已走到尽头。

周即温离开后,此间又恢复寂静。

但刚才的这一幕,被站在远处的乔泽远远收入眼中。虽然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但乔泽能感觉到两人之间起了冲突。

于是他笑了,带着玩世不恭的笑意走到苏嘉明身前,抚掌道:“今天的订婚现场可真是精彩,我们这些宾客都免费看了一场大戏。”

“这让乔公子很开心?”

乔泽薄唇上扬:“之前我就说过,我对霍小姐一见钟情,想追求她。只有你们的婚事作废,我才有机会趁虚而入,不是吗?”

苏嘉明缓缓点头:“但如果她失去了霍家大小姐的身份,对乔公子就没有意义了吧?”

“哎,原来苏公子是这么看我的,以为我是那样的小人,觊觎霍家的权势。被如此误解,真令我伤心。也不怪苏公子,很多人都这么认为。为什么没人相信我对霍小姐的感情与她的身份无关呢?”

虽然这么说着,但乔泽的神色里并无半分认真,只是玩笑似的调侃。紧接着,他话锋一转:“而且,我相信霍先生,他那么疼爱霍小姐,一定会力排众议、保住霍小姐的身份地位。当年不就是这样吗?”

当年,苏荟流产事件发生后,一些霍家旁系的人闻风而来,强烈要求按照家规处置沈绒。即使免除那些严酷的惩罚,至少也要把她逐出霍家,这是底线。

但最后,霍白保住了沈绒。他只是把她软禁在家中,强制她接受精神治疗。

沈绒对此并不知情。对她来说,把她当成疯子关起来,实在是莫大的侮辱。但对霍家旁系来说,这等于包庇罪人,是对延续数百年的家规的公然违抗。不过霍家旁系的力量远远无法与霍白抗衡,他们又没有沈绒谋害苏荟的确凿证据,这事才不了了之。

这件事,霍白下过封口令,所以没有对外泄露过什么风声。而乔泽竟然连这都一清二楚。

“乔公子知道得真不少。”苏嘉明平静道。

乔泽没有否认,唇角微勾,笑意里带了几分捉摸不透:“知己知彼,这是最基本的功课。不做足功课,将来怎么迎娶霍家大小姐呢?”

“你能与她结婚?”

“是啊,虽然霍小姐现在的未婚夫是苏公子,但将来的丈夫一定是我。苏公子敢不敢和我赌一次?”乔泽说得那么笃定,仿佛成竹在胸。

苏嘉明没再接话,视线毫无波动地转开,仿佛并不把对方放在眼里。

被如此轻慢,乔泽不以为意,微微一笑告辞离去。

————————

另一边,沈绒被谭信带离大厅之后,头晕目眩,脑子里嗡然作响,视线越来越模糊,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如果不是谭信抱着她,恐怕她会瘫倒在地。

霍家的医护人员迅速赶来,将她放在病床上,缚住她的四肢。他们似乎早就做好了准备,直接给她打了一针。静脉注射的安定药物,能使人迅速入睡。

陷入昏睡,梦魇袭来。梦中,沈绒回到了霍家老宅,苏荟跌落楼梯的时刻。

但这次,她就像一个漂浮在半空中的幽灵,缓缓飘进老宅,以旁观者的视角注视着往事。

距离太远,看不清具体情况。只能模糊看到,在阴影中有人推了苏荟一下,导致孕妇脚下一滑,跌落楼梯。

悲剧发生得太快,沈绒来不及阻止,只能冲上前,试图抓住那个罪魁祸首。但当她看清对方的脸时,吓出一身冷汗。

那不是苏嘉明,而是她自己!

她从睡梦中惊醒过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神智归位,她告诉自己,梦都是假的,记忆才是真的。一定是因为之前看了那段伪造的视频,才会引发这样荒唐的噩梦。

这样的想法令她很快镇定下来,把梦境暂时抛之脑后。

这时,敲门声传来,谭信在门外自报姓名。

“请进。”她道。

谭信走进休息室,礼貌地询问她现在感觉如何。

“嗯,现在没事了。”她从床上坐起,糟糕的感觉已经消退,只是仍有些虚弱,“我是不是生病了?”

谭信沉静回答:“您有点低血糖,今后建议注意饮食和休息。”

原来是低血糖,不用太担心。她点点头。虽然不太明白为什么医生要给低血糖患者注射安定,但她信任对方,并未怀疑谭信说谎,何况现在的她还有太多其他事情要考虑。

“那段关于苏荟的视频,是假的吧?”她问。

如今的深伪技术如此发达,要伪造一段以假乱真的视频,对苏嘉明来说应该不难。

静默须臾,谭信低声道:“是的。”

这个回答无疑是一颗定心丸,让她安心了许多,轻轻吁出一口气。

此时她已然认定,一切都是苏嘉明的阴谋,他在故意折磨她,让她背负莫须有的罪名。

谭信离开后,沈绒又休息了一会儿,感到身体情况恢复得差不多了,便独自离开休息室,来到空无一人的海边。

她脱下鞋子,赤足站在沙滩上,面向大海。裙摆被带着咸味的海风吹得飘扬,海水上涨,海浪安静地拍打着沙滩,淹没她的双足。

闭上眼,就能听到海潮低沉的鸣响,一浪又一浪,如有节律,似某种神秘的召唤。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如果我死了,那一切折磨都会结束,终于解脱。

但她很快否定了这个危险的想法。当年沈宛选择自杀,一了百了,结束所有痛苦。沈绒理解母亲,却早已暗自发过誓,处境再艰难也不会放弃生命。

身后传来声响,有人靠近。她睁眼转身,只见来人是谭信。

她不言,他亦不语。她回身继续望着大海,而他静静立在她身后,无声地陪着她。

过了一会儿,她先开口:“你放心,不必在这儿守着我。我只想一个人静静,不会想不开的。”

当年的变故,才十几岁的她都能咬牙承受下来,如今不会更糟。至少她还能站在沙滩上吹着海风,而不是被当成疯子软禁起来。

“会好起来的。”男人低声道。

“谢谢。”她感谢他的安慰。E

“您永远都是霍家大小姐,这点不会改变。今天发生的事,消息已被封锁,不会有人公开非议您。”

她的嘴角勾起一丝自嘲的笑意。是啊,谁敢公开非议霍家秘辛呢?大家只会私下里悄悄议论。作为当事人,只要装作不知,就可以当成一切都没发生,继续岁月静好。

“旁系那些人,恐怕不愿这么轻易放过我吧?”她平静地问。

“您放心,那些人不成气候,先生不会让这些波及您。”

看来霍白还想保住她。这是为什么呢?是顾念最后一丝父女亲情,还是单纯想维系这桩婚姻、好让苏嘉明获得继承权?她想不明白,也懒得再想了。

其实她倒是希望旁系如愿以偿。按照家规,这个罪名至少会让她被逐出家门,与霍家再无干系。而这正是她求之不得的。

可惜那些旁系的实力远不足以与霍白抗衡。霍白在霍家,是真正的一手遮天。

几只海鸥掠水而过,空中传来悠远的鸣叫声。

望着海天相接处,她悠悠叹了口气。

————————

霍家的这场订婚仪式,除了中间发生的意外“插曲”,其余方面看上去中规中矩。但明眼人很容易注意到其中异常:一位重要人物始终缺席。

那就是霍家家主。

作为地位最高的人,霍白的缺席自然引发关注。

对外公布的消息是,他在国外有事,未能亲自到场,托人送来祝福。

但这太像一个敷衍的借口。有什么事情如此重要,连女儿的订婚都要为之让位?很多宾客们猜测,或许是因为沈绒与继母关系太糟,连带着也与生父不睦,所以霍白才没有出现。

甚至有人猜测,或许霍白早就知道这场订婚会出意外、闹得难堪,所以才不现身。

其实霍白此刻就在订婚现场楼上的密室里。他的行程严格保密,极少有人知道他在这里。

密室门前,谭信抬手敲门。

门内传来低沉男音:“进来。”

谭信推开门的瞬间,清凉感扑面而来,书房内的恒温略低于走廊。

这是一个空间极大极高敞的房间,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一尘不染。最引人注目的,是占据了房间三分之一的半环形玻璃落地墙。高达八米的透明钢化玻璃窗外,是一望无际的蔚蓝大海。

天高云淡,海水蓝得幽深莫测,与碧空相接。

而这些,都只是房内男人身后的背景。

霍白在书桌前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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