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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第 77 章 77

江南园林,湖上细雨如烟。

这是周家老夫人近期居住休养的地方。

老夫人年轻时曾留学欧罗巴,并非食古不化,但她始终偏爱传统艺术,尤其喜欢昆曲。这座园林中,便有一座精美的湖上戏楼。

戏楼按古制复原而建,木质结构,上下三层,临水矗立。演员在后台化妆更衣,继而登台唱戏。戏楼前后左右共四面,除了连接后台的一面以外,观众从其余三面的角度皆可观剧。

此时,水上戏楼正在上演最经典的昆剧剧目,《牡丹亭》中的《惊梦》一出。台上穹窿藻井、雕梁画栋,台上环佩叮咚、丝竹盈耳。

闺门旦正唱到“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两句,哀婉缠绵的歌声隔着濛濛烟雨传来,仿佛笼罩了一层轻纱,愈显缥缈。

另一边,隔水的阁楼上,周家老夫人听着熟悉的唱词,阖上双眸,右手轻轻打着拍子,仿佛沉醉其中。周围的下人都屏气噤声,不敢打扰。

虽然此时的老夫人慈眉善目、宛如一尊菩萨,但周家年纪大些的下人都知道,这位“老佛爷”曾在圈子里威名赫赫,雷厉风行,强硬手腕更胜男子。

往事说来话长。几十年前,老夫人还是窈窕少女时,美貌出众。周家家主对她一见钟情,很快迎娶。婚礼盛大,轰动一时。

嫁入周家后,老夫人诞下一名独子,名为周鹤。丈夫对她宠爱有加,她逐渐进入周家的权力核心,地位稳固。儿子也渐渐长大,娶妻生子。

在外人眼中,她的生活一直宛如童话般美满幸福,直到不幸的意外突然降临——

她的丈夫、儿子、儿媳一同出行时,在一场惨烈的车祸中去世。唯有孙子周即温留在家里养病,幸免于难,成为周家嫡系仅存的血脉。

但当年周即温尚是幼童,不可能继承周家,于是由老夫人代为坐镇,执掌家族大权。

起初,有人私下嘲笑她是牝鸡司晨,或指责她这个外姓人窃取了周家的权力。但那些人都得到了毕生难忘的教训,后悔莫及。二十多年来,这位周家老佛爷的地位愈发稳固,再无人敢轻视。

此刻,台上这出戏终于唱完。

随着歌声余音的袅袅消失,休息室的门打开,女佣轻手轻脚地进来,身影从屏风后探出,恭敬禀报:“夫人,苏公子来了。”

老夫人睁开眼,眸中恢复清明:“楼下备茶,我去见他。”

她年事已高,近两年来身体状况不佳,深居简出,普通的拜访者根本见不到她的面。能令她亲自下楼迎接的客人,更是稀少。

一刻钟后,楼下厅堂里,老夫人衣容整肃地坐在圈椅上,白发梳得齐整。虽已是古稀之龄,但保养得宜,老态并不太显。

旁边的案几上备着待客用的茶水。这是上等的古树母株头春茶,每年产量极为有限,只在接待贵宾时用。但作为来客的年轻男子眸光淡漠,并无用茶的意思。

佣人皆已退下,除了老夫人与苏嘉明便再无旁人。偌大的空间宛若佛堂,冷冷清清。

老夫人知道对方不会久留,只客套了两句,便直接询问最重要的问题:“不知苏公子那边最近有‘下生’的消息了吗?”

“还在查。”

言下之意就是暂时没有太大进展。老夫人略感失望,但她明白这事不可能一蹴而就。

“下生”这个神秘组织的势力不小,又隐藏太深。她动用周家势力,不惜代价地追查了二十多年,虽然活捉了一些“下生”的成员,但这些人几乎都位于组织底层,所知信息太少,再怎么拷问也没用。“下生”的权力核心依然隐藏在未知的迷雾之中,尤其是那位传说中的“X先生”。

苏嘉明年纪轻轻,手段却不一般,他所掌握的相关信息竟比老夫人更多。这让她把希望寄托在了这个年轻人身上,暂时与他合作。当然她也知道,要挖出有用线索,绝非朝夕之功。

她转而询问:“苏公子这次前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无事不登三宝殿,何况苏嘉明这样冷淡的人。若无重要情况,他不可能亲自前来。

对此,老夫人有心理准备,却依然在听到回答时神思一震——

“据我所知,除了追查‘下生’,您这些年来还在秘密寻找一个女人。最近我得到了一条关于她下落的线索。”

老夫人指尖一颤,沉静无波的脸上罕见地闪过一丝激动。

“请告诉我。”她郑重道。

苏嘉明早已料到她的反应,话音依然不疾不徐:“今年您的生日就快到了,这个消息作为提前送上的寿礼:那个女人,当年离开周家后去了青市。有了这条线索,您应该能查出更多。”

闻言,老夫人如获至宝。多年以来,她从未放弃希望,一直在派人秘密寻找那个女人。但那个女人消失得很彻底,没有留下任何线索,搜寻便犹如大海捞针,一无所获。

如今忽然得到一条明确的消息,不啻天降福音。青市只是一座十八线小城,面积小,人口不多。老夫人相信,如果那人还在青市,就算掘地三尺,也迟早能把她找出来。

按捺下心中激动,老夫人看向男子,似乎想问什么。

在她开口前,苏嘉明平静道:“您放心,我会替您保密。至于这条线索如何被发现,也是秘密。”

老夫人点点头,不再追问。

她早就知道,这个年轻人能耐很大,与他合作是极为有利的。即使不能做盟友,她也绝不想成为他的敌人。

至于他给出的信息,她不怀疑其可靠性。因为这几年来,他说过的每句话皆验证无误。

与此同时,她知道自己欠了对方一个人情。虽然他说这是寿礼,但她不可能真把这视为理所当然的馈赠。

“多谢苏公子,这个消息对我而言很重要。礼尚往来,我就倚老卖老、厚着脸皮问一句:苏公子需要什么?”

苏嘉明看向窗外的茫茫湖水,答非所问:“当年,姐姐与我曾在这湖上泛舟。”

声音与他的人一样气质偏冷,没什么情绪。

老夫人一愣,尽力回想,这才模糊忆起,沈绒幼时与一群玩伴一起来过这座园林,其中应该包括苏嘉明。这湖泊面积不小,风景秀美,有不少乌篷小船供人游玩。若是沈绒曾与苏嘉明泛舟湖上,也不奇怪。

那么,如今苏嘉明提起这事,是什么意思?

老夫人饱经世故,自有判断。心中生出猜测,为了验证,她试探道:“绒绒是个好孩子,多年未见,我想见见她。我的寿宴可以改在这里举行,邀请她来参加。苏公子是霍小姐的未婚夫,届时也会赏光吗?”

男子颔首。

“那就太好了。”老夫人凝视着他,若有所思地笑了笑,“这湖上风景不错,适合泛舟,我会为二位准备妥当。”

对此,苏嘉明没有异议,默认下来。

她知道,她猜对了。只是这份“回礼”未免太简单容易,并不对等,于是她又默默增添了别的打算。

苏嘉明没有久留,很快告辞而去。

窗外有风吹过,木叶微响。淅淅沥沥的雨声中,隐约夹杂着丝竹乐声。又一场戏开演了,远远地,水磨腔咿咿呀呀地唱着。

老夫人不由忆起,当年也是这样的天气,周即温刚订婚,年少的苏嘉明前来见她。

那时,苏嘉明开门见山地道出来意:他希望老夫人把周即温和景棠送出国,数年之内不要回国。

作为交易,苏嘉明首次提供了一些关于“下生”的信息。那是他与老夫人合作的开端。

虽然她没问他为何这么做,但能猜到这是为了沈绒。

年事已长的她,阅历丰富,看人的眼光往往很准。多年前她第一次见到苏嘉明时,就发觉这个孤僻的男孩与众不同。他对一切都漠不关心,仿佛与整个世界隔绝开来,唯一的例外是沈绒。

因此,当老夫人听说苏嘉明与沈绒订婚的消息时,一点也不意外。

“拣名门一例一例里神仙眷。甚良缘,把青春抛的远……”

歌声随风隐约传来,依然是几百年前的古老唱词,唱着少女杜丽娘对爱情的期盼。但名门望族之中,又哪有几对真正的神仙眷侣?

老夫人幽幽叹了口气。

案上的茶水没有动过,已然凉透。她端起茶盏,掀开盖子。瓷盖在杯壁上刮了一下,轻响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这时,有佣人前来禀报,说少爷前来见她。

“让他进来吧。”老夫人放下茶盏,眼皮也不抬。

佣人悄然退去。门外传来脚步声,周即温出现。

与气质冷冽的苏嘉明不同,周家公子宛如宜人春风,温文尔雅,所至之处如被阳光照亮。周家的佣人都很喜欢这位性格随和的少爷。

与往常一样,他微笑着,先礼貌地问候老夫人。老夫人嗯了一声,反应冷淡。

若有外人看到这一幕,恐怕会感到诧异。出现在公开场合时,老夫人总是表现得像一位和蔼慈祥的奶奶,对孙子照顾有加,私下里却是另一副模样。

对此,周即温早就习以为常。他直接问:“我听说,刚才苏公子来见过您?”

“你的消息倒是灵通。”

周即温对她话中的讽刺意味置若罔闻,接着问:“我想知道,您为何让我配合他?”

这个疑问压抑在心底,这些日子他始终没有查到答案,终于不想再等,索性直接询问当事人。

“这与你无关。”老夫人语气很淡,不假辞色。

他向来敬畏她,性子又温和,不会强人所难。但这次不同,他依然执着追问:“那请您告诉我,‘下生’到底是什么?”

听到“下生”二字,她眉心微微一跳:“你从哪里听来的?”

见他不言,她肃然道:“不管你从哪里听说,这些都不是你该打听的。好奇心害死猫,就算知道了,也对你没好处。”

他上前两步,不避不闪地直视着她:“但我想知道,请您告诉我。如果您不肯说,我会继续追查。”

她抬起眼皮,目光沉沉地扫了他一眼,意外于他的固执。

或许是他眸中的坚定神色让她改变了主意,终于她缓缓开口:“好吧,既然你这么想知道,那不妨告诉你。‘下生’是一个隐藏在暗处的组织,颇有势力。它谋害了我所有的家人,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只要我活着一天,就会追查一天,迟早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她的声音苍老而平静,像一潭吹不起涟漪的死水。

周即温的眼神微微一滞。他沉默了,这个答案委实大出意料,甚至足以颠覆许多人的世界观:这个圈层中的人,几乎都认为霍、周、乔三家这样的顶层家族就像坚不可摧的比蒙巨兽,俯瞰众生,没有足以匹敌的对手。却不料,竟然还有一个闻所未闻的神秘组织“下生”,甚至能够成功谋害周家家主。

那是曾经震动整个圈子的大事件——

二十多年前,周家老家主、家主的独生子周鹤,以及周鹤的妻子,三人乘车出行时,在一场惨烈的车祸中罹难。

周家对外公布的消息声称,这是一场不幸的意外车祸。只有周即温等周家内部的少数核心成员知道,这场灾难其实是人为的谋杀:当年,一名周家内鬼把家主出行的消息泄露出去,有人利用这一信息制造了车祸。

事后,老夫人处决了周家泄密的内鬼,但真正的幕后黑手从未浮出水面。

这件事已经过去太久,老夫人平日里从不提起,也未曾表现出悲伤或仇恨,似乎早已把往事深埋。因此,周即温没往这个方向猜测。

事实上,圈子里甚至还曾有流言蜚语,怀疑是老夫人自己害死了家人,因为她似乎是这一事件的最大受益者,从此上位,成为家族的实际掌权者。华国历史上的女皇武氏为了权力,也曾杀死骨肉至亲,这不难理解。

但周即温不认为老夫人如此心狠手辣,他相信她的话。

“或许苏公子能查出‘下生’的底细,帮我报仇。”她的语气依然平静,却令人感到一种无形的沉重,“现在你明白我为何让你配合他了吧?”

“我明白了。”他轻声说着,忽然对这个老人产生了一丝同情。

她高高在上、大权在握,似乎什么都有了,却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她是彻底的孤家寡人,所有亲人都在那场车祸中去世,血脉从此断绝。

老夫人深深看着他,语重心长:“卫璟,你虽不是我的亲孙子,但这些年来,我待你不薄。只要你安分守己,便能安享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周即温有些恍惚,他已经好久不曾听到“卫璟”这个名字。

没错,其实他本名卫璟,根本不是周家人,更不是她的亲孙子周即温。

真正的周即温早就在那场车祸中随着周家老家主一起罹难。现在的周即温,不过是老夫人为了保住权力而移花接木的替身。

这就是他心中深藏的最大的隐秘,连他的未婚妻都不知晓。

“是的,我知道,您待我不薄,于我有恩……”他平静地说着,喉咙中忽然泛起一阵轻微的苦涩药味,掩口咳嗽起来。

老夫人知道他的身体情况也不大好,便不再留他。

“还有别的事吗?”苍老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

他原本准备好的问题,此刻都无法出口。

“没事了。”他道。

“那你走吧,好好休息。你还年轻,未来还很长。”

他礼貌而疏离地道别,离开,像一场程序化的谢幕。

空荡荡的厅堂里只留下她一个人。

她低头抿了口茶,略带苦味的凉意入口,舌尖发涩,让她更清醒了几分。垂首看着茶盏,眸光晦暗难明。

稍后,她起身返回楼上的休息室午休。躺在休息室里的贵妃榻上,闭目小憩。窗外隐约飘来丝竹声。

女佣低声问:“需要关上窗子吗?”

“不用。”老夫人依然合着眼,淡淡道。

在周家伺候多年,女佣知道老夫人常常听曲入睡,因此并不感到奇怪,悄然退出房间,掩上门。

室内只剩一片寂静,衬得窗外传来的唱曲声愈发清晰。老夫人的思绪随之飘远,仿佛回到几十年前。

那是雨罢初晴的午后,枝叶上沉甸甸的都是雨水。满树繁花累累,大朵大朵雪白的重瓣栀子花被雨水打湿,压得花枝弯下腰去。

花丛边的年轻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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