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铜镜前，细心地修理着自己的眉毛，双耳的耳垂还在滴血，那是我硬生生地将自己疏于打理的耳洞，用耳环重新穿透所造成的。
拿起步摇的手臂，已经擎在半空好长时间了，可头顶的发髻还是没有固定好，我沮丧地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怒从心烧，挥起袖子打翻了面前的胭脂水粉，瓶瓶罐罐散了一地。
“本王这些年，倒也接触过不少将死之人，但脾性这么大的，你倒是头一个。”
“本宫只是内疚，为何没能在流云活着的时候，对她再好些，这些年，本宫被她照顾得，如今就连稍微复杂一点的发髻，都不会梳了。”
我捏起一张红纸，抿了抿嘴唇：“梁王有话就直说，您也知道我寒漪是待死之身，就别在这里浪费本宫最后的清净了。”
我站起身，走到两个侍女的面前，本以为她们会将我那件狐裘撑开，谁知，她们竟只是站在那里，丝毫没有动弹的意思。
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我不屑地笑了笑，回过身对金兀术说：“听说被你们女真选做祭天祭品的人，身份都是尊贵的？”
“那是自然。”
“那好，本宫要两个婢女作陪升天，不是什么非分之求吧？”
“夫人……”
闻言，那两名侍女“扑通”地跪在了我的面前，向金兀术流露出求助的目光。
“原是本王的不是，你莫为难她们。”
穿好狐裘，我重新坐了下来，目光随意地撇过满地狼藉，下一刻，我愣住了。
小心地拾起了那支金簪，不禁睹物思人，然而，我却不知自己该思的人，究竟是是讹里朵，还是流云。
有时侯也觉得自己很矛盾，既然认为人死了，就什么都不重要了，那此刻这般梳妆打理，为的又是什么？
“王爷，时辰到了。”
“催什么！”我道。
金兀术示意那名士兵退下，看着我：“也不急这一时半刻。”
但是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我便站起了身：“走吧。”
两旁的墙壁，仿佛离得越来越近，一股说不出来的东西，强烈地压制着我，斑驳的影子映在墙上，虚虚晃晃。
多日来，一直身在监牢里的我，早已经不适应外面的阳光，铁门缓缓开启的时候，我竟然有一种时光倒流的感觉。
号角冲天，锣鼓齐鸣，完颜亶倒的确给足了我体面，我被人扶着走上了祭坛，又被人恭敬地绑在了木桩上。
脚下踩着浇了油的松软树枝，我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已经开始在失去某些知觉。
我不怕死，但我怕疼、怕自己临死前丑态百出，所以在见到金兀术之前，我便喝下了乌头水。
据说萨满以此打开神界之门，与神灵沟通，也不知道这女真的神，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女真人死后，是不是也会有阴曹地府、牛头马面？
呸，可不能这么问，牛头马面在大宋是否存在，这也得另说。
意识陷入了混沌，周围的声音在经过我的耳朵时，全都变成了“嗡嗡”的嘈杂声，模糊的视野里，好像出现了火光和黑烟，但是很快，火光便消失了，烟，变得越来越浓。
一场没有征兆的大雨，倾盆而下，这些年，我领略过金国的四季，虽说并非终年冰雪，但也都是草绿风寒，下雨，是一件很稀奇的事，并非没有，但它却偏偏赶在了这个时间点上，毁了女真的祭典。
天地变色，风雨交加，被雨水淋湿的头发，紧紧地贴着我的脸，我抬起头，一匹马的虚影闯进了我的视线，朦胧中，我仿佛看到马背上的人，举起手中的回镖向我飞去，然后，我的身体便没了束缚，沉沉地跌到了他的怀里。
是……讹里朵吗？
眼前结了层霜，我无法确定他的样子，颤抖地伸出了手，可惜，什么也没有触摸到。
那时的我，是真的无法分清，哪件事情才是真实发生过的，乌头水在麻痹着我疼痛的同时，也给我造成了强烈的幻觉。
记忆就这样中断了一部分，再次睁开双眼的时候，我已身处在西夏的领地，看见了丘愚。
支着酸痛的身子坐起来，茫然地看着周围的一切，有侍女走近我，为我拆开了缠在脸上的厚厚纱布，然后，将一面铜镜举在了我的面前。
我看着镜子，说不出来自己究竟是变美了，还是变丑了，我只能说，这张脸，与我之前的那张面皮，很相似。
当时的震惊是肯定有的，不过如今看来，这些都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了，回忆起来，情感自然会平淡些。
我严肃地看着丘愚,问道：“你是何时，投诚于西夏的？”
但丘愚却答非所问：“公主原是国色天香，可惜容貌毁于大火，是我让昆歇为你修复容貌，但你灼伤严重，只能至此。”
丘愚告诉我，那场大雨，虽然浇灭了祭坛之火，但却抹平不了完颜亶的心头之恨，我被人押回到了牢里后，当夜，监牢就走了水。
“昆歇？他怎会帮本宫……”
“刀架在脖子上，还由得了他？”丘愚仰起头道。
我看着丘愚，忽然觉得，自己又不认识他了，或者说，这些年来，他向我展示的，都只是他想让我了解的一面。
“本宫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便觉得你的鼻子，生得很是奇怪，今日算是明白了——原来，你受过黔刑。”
“公主聪慧，何须丘愚多言。”
说罢，他向我展露出他的左胳膊，上面有一块很深的疤痕，大小和他的鼻子，正好吻合。
手臂割肉，置于空鼻，久而缝合，挖肉易鼻。
想来，也是个痛苦的经历。
“本宫躺了有多久了？”
“三个月。”
我摸着自己的耳朵，耳垂上的肿痕早已消失。
“三……个月……”
“公主，我们做个交易吧。”丘愚道。
“这些年，党项一直被女真踩在脚底，我主已经筹谋多年，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只要公主能将会宁的防守图盗出，我大夏即刻发，兵攻打金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