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以前,在我还是个正经儿大宋公主的时候,曾被一位刚进宫的宫妃为难,她是秦桧送来的人,见我衣着朴素,以为是哪宫的婢女,以冒犯她为由,随手就赏了我一巴掌。
那时父皇的位子还不牢固,因为这个原因,我将此事忍了下来,以奴婢的身份向她赔罪,事后,也没有将此事声张。
从那以后,我很少与那个女人见面,那个巴掌却一直被我放在了心底,在我再一次回到临安的时候,当着吴皇后的面,亲手还回了她,但其实在临安的这些年里,我并有没找过那个女人的麻烦,也是因为我不屑,只是后来再次见面的时候,旧事新怨叠在了一起,故而才没有对她客气。
记得当时,我满心怒火地跑到父皇的面前问他:既然他能有三宫六院,那我作为天子之女,是不是也可以有九狎十娈?
我等着给他下套,他若是说不能,我便问他,凭什么他就可以?他若是同意,我便问他,那朝廷如此推崇朱子的“存天理、灭人欲”,可连我这个公主都没有做到,又凭什么束缚民间女子?
我就是要找父皇的茬,没有别的目的。
可父皇没有生气,思索了一会,最后,竟叹气般的笑了。
他说,他根本不相信我会那么做,因为我是个爱憎分明的人,一饭之德必偿,睚眦之怨必报,我要是喜欢,那便是喜欢,若是不喜欢,就会离那个人远远的,这个破性子,早晚得让我吃亏,寻常人撞破了头还知道回头,我呢,至死方休。
当时我没有反应过来,只是惊讶于父皇为何会对我有如此评价,但是多年以后,我却很想补上一句——真是知子莫若父啊……
在嫁给讹里朵之初,我也曾想过会有今日之情景,似他这种武将,保不齐哪天就战死了,到那个时侯,我该如何?
他若是死在了别的战场上,我兴许还能为他哭上一哭,但他若是死在了和宋的交战上,我只怕还要照着他的脸,吐上几口唾沫。
反正我是来和亲的,嫁给谁不是嫁,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于是,我和他就这样走过了这些年,然后,自己就这么不争气地爱上了他。
我曾经为那个叫绿珠的女子感到心疼,一直认为,她是迫于世人的压力,才最终选择跳楼为石崇殉葬,可如今看来,她是否是爱之深,伤之切?
生命中真真切切地爱过那个男人,是生是死已经不重要了,原来从一而终,并不全是世俗束缚在女人身上的枷锁。
我呆呆地坐在镜子前,两眼直直地看着镜中的自己,什么也没有想,只是身子不愿意动弹。
“母亲。”雍儿走了进来。
“可曾……找到你父亲?”
“没有。”
我淡淡地说道:“既是如此,那丧事便不办了,谁又能说得准,你父亲已经死了呢?”
他“嗯”了一声,然后气氛就变得异常沉闷,不知过了多久,终是我开了口:“你可是有话……想要对我说?”
“是,我要走了……来和母亲告别。”
“走?去哪里?”
“我已经向皇上请辞,去驻守父亲的封地,母亲……可愿和我一起走?”
讹里朵的封地?
是了,是有这个地方的。
那可真是一个,这辈子,只存在过我脑海里的地方。
我知道完颜雍的意思,他只是没有将话说得那么直接罢了,叹了口道:“不了……”
“那母亲有何打算?”
“回上京吧。”我道。“那个地方,有本宫与他的太多回忆,你若是有心,记得每年回来一次。”
闻我此言,完颜雍笑了笑:“早就知道母亲会如此,故而,只一个人向皇上请辞。”
“雍儿……”
“母亲多保重吧,不知为何,总感觉自己这一走,就很难再见到您了。”
我看着他,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自己的心口上,仿佛稍不留神,眼泪就会夺眶而出。
那个时侯的我怎会知道,日后的自己,会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什么是一语成谶,直到现在,我每次想起那个画面的时候,仍是懊悔不已,自责当初自己没有拦住完颜雍,使他成为了忽图剌报仇的牺牲品。
可我当时的精力,全部都放在了完颜亶的身上,只想着该以何种招式,来对付那个不放心我回上京的皇帝。
往事消沉,暮云千里,行役彷徨,艮岳已荒。
故国宫阙尚巍然,只是汴梁,已经是女真的汴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