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在了城南修行坊的十字街,坊中有通津渠水缓缓流过,直通洛水。
有水流过,本应是通财之地,但相比一路上看到的坊市,这里明显萧条许多,日未西沉,家家户户都已经房门紧闭,十字街上偶有几个打闹的顽童,看到生人来都傻傻的站住了,片刻功夫就被从院墙里走出的大人抱回了家,一边教育一边打量着李非二人的车马。
他们停车的院门口大门紧闭,门上厚厚的落了一层灰迹,看起来许久都没人来过了,门楣上面挂着个残破的牌匾,写着白府。
可别是白骨精的白,白素贞的白可以考虑。
真的要住这?
李非挠头。
不过一想自己是跟着鬼圣的徒弟,邙山上的僵尸都见过了,区区城内的鬼宅,怕他不成?别说白府,真白骨精洞也只能先住下了。横扫一切牛鬼蛇神!
李非还在这犹豫,小雨已经下车一掌震开了大门。
“愣着干嘛,下车!”
小雨就跟到家了一样自在,鬼道的凡境下品也叫无惧境,讲究的就是胆比心大,啥都不怕。
化作马车的五个纸人比李非反应还快,一秒解体,抬起大罐就往院里搬。
李非都吓了一跳。
小雨,你是真不怕邻居看见这宅子今天光天化日之下进鬼了啊。
他只好默默的牵马进院,起码马是真的……
要不也太抓马(drama)了。
进院绕过照壁就是正堂,悬山顶的正堂铺满青瓦,四梁八柱的朱漆虽然斑驳了,但也看得出曾经是个富贵人家。
门板窗格上刻着五蝠捧寿,鹿衔灵芝,双鲤出水……
只是糊窗的白纸早已千疮百孔。
吱呀……
小雨推开了正堂的房门,呼啦啦的从门里飞出了几只蝙蝠,吓了李非一跳。
寿没捧来,倒是差点一波吓走。
外面的太阳渐渐西沉,屋里昏暗一片,小雨掏出了个火折子,幽幽的吹出了个小火苗,照的满堂更加阴森可怖。
真不用在东南角先点根蜡烛?
我是个生长在科技时代的唯物主义好青年,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要创造人类的幸福,全靠我们自己在东南角先点蜡烛!
哪有穿越的唯物主义者……
片刻间窗外已经全黑,过堂风吹过,吹得火苗乱摇,吹得李非浑身发冷。
李非不停的回头,生怕一个不留神门就猛然间关上了,或是搭上来一只女人的手……
“你要再回头看,三盏灯就全灭了哦。”
小雨摆了个可怕的表情,朝李非坏笑着,笑的他鸡皮疙瘩起一层。
小雨在房里找了几个油灯烛台点亮。有了光照,正堂渐渐显得不再那么可怕。一堂家具虽然落满灰尘,也显得精致考究,虽然比鬼圣家里的还是差很多。
堂上正中歪挂着一幅对联,写着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对联下的平头案上摆着青瓷五供,供着骑猛虎、持钢鞭的武财神赵公明,是个画彩的陶塑,钢鞭已经折断。
看来是个商人之家。
小雨朝端着罐子的纸人们一努嘴。
“就放这吧,出去把门关上,晚上看好门。”
纸人得令,把坛坛罐罐整齐码放好就退下了。
如果这个时候有什么能给李非一点安慰,那就是这几个罐子了。
开盲盒是上瘾的……
何况是金盲盒。
“小雨,借你匕首用用。”
小雨递过匕首,跟李非说。
“小师猪,赶紧开,明天咱们去买悦福楼!”
李非也不理他,继续动手,这妮子就知道吃,要是李非的计划成了,别说一个悦福楼,他能买下半个洛阳,顺便再把建春门大街上都铺满包子……
小心翼翼的开了第一个盖子,一股陈年的铜臭味扑鼻而来,李非心头一沉,药丸,这罐子是铜钱。
掀开盖子,罐子里的铜钱一圈圈盘着,穿钱的皮绳早就朽烂,李非从中间摸出了一枚。
汉五铢?
再摸一枚,还是汉五铢!
汉五铢……
汉五铢……
汉武帝货币改革前,通行的是半两,后世一直沿用武帝的五铢币制,就连开元通宝也与五铢的重量相仿。
虽然唐中期官方废除了五铢,但民间依然广泛沿用,只是这么多都是汉五铢,小雨这是挖开了个汉朝的窖藏?
终于在一堆铜钱下面,李非摸到了四枚一指长的小刀币,刀环也是方孔圆钱的形制,穿孔上下有错金的“一刀”二字,刀身铸有篆书“平五千”。
一刀平五千!
这是王莽的新朝货币!
这钱比鬼圣还老二百多年!
还真是汉朝窖藏。
从隋唐土层挖到两汉,小雨这是挖了多深的坑……
这罐子钱要是扔到21世纪的博物馆还是很有价值的,放到武朝洛阳,还是七十枚一个肉包……
李非有点失落,再开一个,盲盒也不能把把都开出隐藏款不是,重在坚持。
又是一罐子五铢……
买啥悦福楼,买十屉包子得了……
这段时间的饭钱倒是有着落了,至少不用小雨再刷脸。
中国自古都不是多金银的国家,铜钱在很长时间里占统治地位,不过它的缺点也是非常明显的,过于易得,币值低,重量大,在物价飞涨或者商业极大繁荣的时代都会造成民间的交易不便。
比如当下这种半斤钱换一斤米的行市,唐朝甚至出现过斗米七千钱的时候,不过在那样的年代里,史书上总会有这样一句话:岁大饥,人相食。
姓鲁的周迅说二十四史写满了吃人并不是虚言。
宋元时代出现了交子、钞票,一定程度上解决了金属货币带来的问题。
直到西班牙人发现了美洲银矿,又因为葡萄牙人和荷兰人贯通了通往东方的海上丝绸之路才把白银源源不断的输入,最终由美洲白银提供了银本位的建立基础,形成了明清银铜并用的局面。
不过历史上汉朝因为市场规模小,应该是金铜并用才对。
武帝曾经在卫青大破匈奴后一次就赏给了他二十万斤黄金。
汉朝的一斤虽然比唐朝的一半都不到,但是折合唐两也足有七十万两。
关键是第二年,武帝又赏了他三十万斤……
足足一百七十五万两黄金。
事后卫青却把黄金全数分给了众将官。
这盲盒原主人看来没沾到长平侯什么光啊。
李非继续开,这回盖子打开没有铜臭味道了……
灯火映照下,金光闪闪的全都是金饼,长得真像老婆饼,每个都像能换个老婆的样子……
美!
金银天然不是货币,但金银天然就是美!
再开!
还是金饼,满满一罐的金饼!
美不胜收!
李非的手又不自然的颤抖了起来,又要完成一个小目标了。
只剩最后一罐了。
激动人心的时刻。
李非小心翼翼的启着封口,好像集邮爱好者挖邮票一样。
罐口打开,没有铜臭!
马蹄金!全部都是马蹄金!
底面呈圆形,内凹,中空,状似马蹄,武帝时期始造,每个都是一汉斤重,也就是唐朝的八两。可以想象,当年武帝赐给飞马击匈奴的卫将军的就是这五十万只金灿灿明晃晃的金马蹄。
李非感到心中的血都沸腾了,这一刻他手持马蹄,和踏破匈奴的大汉铁骑联系在了一起。
大漠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
往事越千年,汉武挥鞭,封狼居胥慰苍天。料峭春寒今又是,换了人间。
时间虽然在流转,但价值一直都没有变,就好像这一罐罐的黄金。
在过去的转世中,李非始终在按照原主人的意愿过着不同的人生,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要做些什么,又给后世留些什么。
但是这一世,他不再受原主的记忆左右。
这一世,他要做自己。
即便只有十年的时间,即便十年后可能要再次转世。
他要和杨炎这样有理想的人一起打造一个转世投胎还想再来的盛世!
“李猪,后面两个耳房有床,都收拾好了。”
小雨望了一眼罐子里的金子,打断了愣神中的李非。
李非整理了一下情绪,又看了下五罐子财宝,才意识到这罐子的主人是不是有强迫症啊,分门别类码放的整整齐齐,搞不好是个处女座……
“小雨,明天开始,我们要尽可能多的出城挖宝,我有个计划,需要很多很多金银。”
李非想到白天在马车里灵光一现的计划,但眼前这些和已经送到鬼舟那里的显然还不够,远远不够。
“什么计划,买肉包么?”小雨不解的问。
“对,买肉包,我要让洛阳城的百姓都能吃得上悦福楼的肉包。”李非严肃的回答。
小雨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嗯,那先睡觉,醒了我们就去。”
……
黄金的热潮散去,李非的头渐渐的凉了下来。西耳房只有他一个人,小雨睡在了东耳房。
他倒是想问问能不能一起来着,但小雨没给他机会就蹦蹦跳跳的自己钻进了房间,李非已经到嘴边的话又咽下去了。
硬邦邦的架子床板,没有被褥,李非只好披着大氅御寒。
床头点着一盏油灯,灯火如豆。
虽然睡觉时怕光亮,但此刻他更怕灯火熄灭。
为了不害怕,李非只好在心里梳理白天和杨炎的对话,回想洛阳的街景,盘算对付四大家族的对策,温柔坊的小姐姐,建春门大街的抹胸小姐姐……
不知不觉中就睡着了……
轻微的鼾声伴着灯火摇荡。
夜到子时,李非正在梦乡中。
极为轻小的吱呀一声,西耳房的门开了……
一阵风吹过,床头的油灯噗的一声,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