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非今天独自一人出门，把鬼圣、小雨和白罗都留在了家。
他既不想让恪守儒道的杨炎叫自己一声爷爷，也不想让老头子自己一个人尴尬的在家等。
只让随行的李虎买了些合适的伴手礼一起登门过府。
杨炎的家在城北的立行坊，紧邻洛阳城里有钱人才光顾的北市，去之间李非还特意在北市逛了一圈，倒也没看到什么让自己眼前一亮的东西，那些摆着落灰的金银器物远不及家中地下室所藏。
杨炎的家要小的多，只有一进院子，李非知道以他的俸禄很难在洛阳购地置产，房子大概也是租的，洛漂不易，守着CBD租房估计也不会太便宜。
杨炎客气的让茶，李非也没外道，茶虽普通，但与君子交，自带芳香剂了。
“杨兄，本来想早点来您府上拜会，最近家里事比较多，一直没抽出空，倒是让你先请我了。”客气话总是要先说满的。
“李少侠客气了，我也是听人说你在修行坊住下了，这才让人去请你。”
“哦？真是什么都瞒不住杨兄。”李非心里却想，花钱真有效，这么快本公子的个人信息都泄露到北城了。
“实不相瞒，李少侠的事迹已经在洛阳的上层传开了。”
“杨兄，这是怎么说？”你赶紧说说是哪件，我看看什么钱花的比较值。
“说你豪掷百两金子买绸缎，送了王寿臣夫人一车缭绫，送给元荣百两黄金，又花了三千两金子买下悦福楼。”
李非一口茶差点没喷杨炎脸上，真相不出门，谣言跑断腿了，不过看来每一笔花的都超值，还得继续。嘴上却说：
“杨兄，你别听他们乱说，夸张了，夸张了。”
“我想也是，少侠这么正义的人，断不会跟四大家族打的火热。”
谁说的……这才哪到哪，还没开打呢。
“杨兄，你今天找我来，有什么事情要商量啊。”李非赶紧切入正题。
“是这样，上次与少侠同乘而行，我见少侠对数术也颇有见地，我现在遇到了个难题，想请少侠参谋参谋。”杨炎尴尬的说。
你这个人形计算机都不会的，我估计也够呛。大老远叫我来要考我奥数题？小学以内的问题不大，初中的我都不敢保证。
“杨兄谦虚了，有什么问题不妨说说看，我们一起探讨。”
“在下鲁钝，不知少侠以为当今天下这税收制度如何。”
杨炎的双目炯炯有神。
吓我一跳，我以为你想问哥德巴赫为什么不会拉G弦上咏叹调呢……
李非顿了顿，正色道：
“亟待大变。”谐音梗罚钱么……
“正是，少侠可有见解？”杨炎精神振奋道。
李非知道此时武朝仍行使租庸调制，所谓租庸调，指的是有丁便有租，有力便有役，有户便有调，讲究的是以人丁为本，不论土地财产多寡，都按照地方上统计的户籍丁册征纳。这套制度本来是个不错的税收体系，赋税轻，又充分调动了农民开荒种田的积极性。但它发挥作用的条件却是人少地多。
武朝盛世之时，亩产大大增加，人丁兴旺，国家收取的税收也逐年递增，不过隐藏在盛世之下的灰犀牛也越养越肥。因为人丁增加后，荒地也越来越少了，而富家大户利用手里的资金不断兼并土地，一家即使手握千顷良田，也是按家里在籍的人丁征税，失地农民即使只有劳力可以出卖，依然要按丁纳税。
本来这倒也不太影响政府的总收入，可安史之乱后，户册大量丢失，富户为了少纳税，少报家中雇农，交不起租的农民更是四处流散，逃到外地后，当地丁册里因为没有记录，也就不用再交租，所以地未见少，朝廷的税源却越来越少。
古代社会一直在马尔萨斯陷阱和土地兼并的怪圈里挣扎，所以才不断有王朝更迭。
“杨兄，以我的愚见，应当废除租庸调，一改以丁为本的税制，变成以田亩为本。”
李非顺着历史书上的说法，把下一个时代的法度说了出来。
杨炎一拍大腿！
“说的好！少侠和我想到一起去了。”
“哪里哪里，碰巧了这不是……”书上说这制度就是你想出来的，我只是照抄作业……
“实不相瞒，在下的老师杨殊大学士日前刚刚修书一封，就是让我提一个税改的对策，我苦思冥想也拿不定主意，听了少侠这般高论，我有信心了。”
“杨兄，我这只是纸上谈兵，真正推行起来，这套制度肯定是困难重重。”
“少侠所言极是，就说这洛阳，大量的土地被四大家族控制，变丁为亩就要在他们头上开刀，搞不好又是一场腥风血雨。”刚才还眉飞色舞的杨炎这会又发起了愁。
“如果有人愿意主动配合呢？”
“谈何容易，指望四大家族发善心，我还不如指望天上下粮食。”
李非指了指自己。
“杨兄，我说的是我。”
“哦？少侠在此地可有田产？”
“还没，不过给我一年时间，我有信心把四大家族一半的农田划到我名下。”
“少侠说笑了。”
四大家族在洛阳城的经营少则几十年，多则数百年，早已根深蒂固，就算是当今皇帝下旨，怕也是很难从他们嘴里撬出几亩地，李非这个年轻人能有多大本事，说把四大家族一半的田产划入名下也未免太狂妄了些。
“我没开玩笑。”李非的神色极为认真，继续说道。
“虽然我现在还没有十足的把握，不过我们就以一年为限，到时候杨兄看我能做到什么程度。你日前听到的关于我的传闻，虽然有些出入，但也不都是假的，从跟杨兄一起进洛阳城那天起，我就开始布局了。”
见李非这么说，杨炎心中有些动摇，之前李非威震陈山七把刀的本事他是亲眼见过的，马车上的数术难题也让他无比佩服，难不成这个年轻人真有扭转乾坤的本事。
“李少侠，若真如你所说，一年以后请你务必兑现今日承诺，我这里代洛阳百姓先行谢过。”杨炎起身拱手作揖，一身绯红的官袍凛凛然。
“杨兄先不必谢，为了实现这个计划，我需要杨兄帮我两个忙。”
“少侠请讲，只要不是有损国家大义的，我一定做到。”
“杨兄言重了，没那么复杂。第一呢，我想让杨兄给我引荐下尊师杨殊大学士。”
鬼圣这个武朝大猎头的推荐李非当然是牢记在心。
“这个没问题，这篇对策里我会附上少侠的姓名，只不过老师他远在长安，不知何时才来洛阳，一时半刻恐怕难以见到本人。”
“没关系，这个不急。第二呢，我想杨兄送给我几个帮手。”
“少侠用人心切我自然理解，但我的幕僚都是身在官府，公器私用恐怕……”杨炎脸上有些为难。
李非心想，你那几个幕僚跟你都不一条心，白给我都不敢用。
“不是不是，我听说杨兄有三个记名弟子，田氏三兄弟，不知道他们现在是不是也身在官家啊。”
“哦，你说田丰、田力和田肥？”
额……这名字，一听就是吃金坷垃长大的，错不了，就是他们了。
“对，就是他们。”
杨炎笑着挠挠头。
“哈，他们三个虽然名义上是我的弟子，但修习的是农术，我也指导不了什么，而且田氏兄弟性情耿直，不适合在朝为官，他们一直在洛阳城外务农为生。”
说的好像你身段柔软，八面玲珑一样，种地嘛，要的就是个本分。
“杨兄谦虚了，要么改日给我引荐引荐？”
“好，没问题，择日不如撞日，我这就派人去找他们。来呀，去田家村把田家三兄弟找来，就说我有要紧事。”
门房小厮跑进来唱了个喏又一溜烟的跑了出去。
李非在杨炎家里用了午饭，清官家的餐食肯定比不上酒楼，杨炎丧期未满，佐餐的素酒也没有，不过与君子交，自然下饭，以茶代酒，李非倒也吃的开心自在。
饭后李非又跟杨炎聊了聊税改的细节，洛阳此地已能做到两年三熟，个别善于农事的一年两熟的也不少见，李非建议就以夏秋为限，一年两税，税名嘛，就叫两税法，又侵犯命名权了。
杨炎当然一一记下，心里则连连称奇，这个年轻人真不简单。如果能被应天书院收入门下，必是我儒门之幸。
日头将晚，门房才带着田家三兄弟赶来。
李非一看三人穿着朴素，身材粗壮，皮肤黝黑，指甲里还带着新鲜的泥土，知道这是把人从地里刚拽回来。
真是干实事的人啊，亩产一千八就靠他们了。
“师父，叫我们来有啥事。”大哥田丰作揖问到，声音糙声大气。
“这位是李公子，我给你们引荐下。”
“李公子好。”
“客气客气，都不是外人，我听杨兄说你们种田的本事很厉害，想请你们帮帮我。”李非故意把话说的接地气些，跟农民朋友打成一片嘛。
听李非说起种田，原本木讷的三人全都来了精神，也不顾洗没洗手，拉着李非的手滔滔不绝的讲起怎么耕地、育种、堆肥、施肥……
“李公子，这堆肥啊，既要绿肥，也要粪肥，要粪肥，就得养猪，种田不养猪，好比秀才不读书。养猪收集猪粪就可以堆肥了，我们三个来之前就在收猪粪……”
等等，你们指甲盖里的难道不是泥？我说怎么味道不太对呢……
这性格还真是憨直……
“三位三位，且慢，种田的事我们之后再说，我想问问你们收粮的本事怎么样。”
李非赶紧打断了一个有味道的话题，他这会可没地可种，在李府养猪就更不可能了。
“这粮分陈新，含水各有不同，不瞒您说，同样一斛粮，我只要用手一掂量，就知道是新粮还是陈粮，是哪年的陈粮。”
李非眼前一亮，得了，就是你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