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友,这酒……”
杨殊纵横如丘壑的老脸上泛着春日桃李一样的红晕,目光矍铄,颤抖的手端着酒杯,直勾勾的盯着李非看。
“老师,可有不妥?”
杨炎以茶代酒,不解其中意。
“妥,妥!这酒真乃千古之神品,非人间之凡物。小友,请再给老夫倒上一盏。”
“大学士谬赞了。”李非端起酒壶,给杨殊满上。
“以此春酒,以介眉寿,祝大学士松柏长青!”
“小友少年贤士,不可多得,不可多得啊。将进酒,杯莫停,哈哈哈哈。”杨殊自己给自己找辙,一饮而尽。
“大学士痛快!”
清音推门款款进来,身后的伙计跟随传菜,今天当然是伊梵正亲自下厨,丰盛的酒席摆满了一桌。
“各位大人,东家,可以入席了。”
杨殊挽起李非的手说:
“小友,你那个两税法宫南跟我说过了,今日好酒好宴,你跟我细谈一下你的想法。”
“大学士,这两税法实非我一人之功,乃是宫南兄和我共同写成,不妥之处还需大学士斧正。”
杨炎对于两税法的实施至关重要,李非当然不能独吞功劳。
“明玄客气了,我只是在你的对策上稍加润色而已。”
杨殊一手抓一人,笑容和蔼可亲,眼前这左膀右臂要是能为己所用,何愁不立不朽功业。
“来来,我们边吃边说。”
美酒配佳肴,清音不知何时又取来一面古琴,在书案上款款操琴,琴声婉转,妙音悠扬若大山为屏,清流为带,天地为庐,草木为衣,枕流漱石,徜徉其间。明明如山月江风之趣,婉婉若鸟啼花落之音。妙曲,佳人。
李非真不知道清音还有这一手,真是曲如其名,有机会得让她和白罗合奏。
“小友啊,你这悦福阁明明地处繁华闹市,却有空谷幽居之雅,我有个提议,不如就叫清音阁如何?”
李非一听,这是老领导要题字啊,大梯子赶紧搭上。
“大学士雅赐高名,小店蓬荜生辉,可否请大学士赐字。”
杨殊这些年干的最多的事就是到处题字,这种事自然是当仁不让。
“好!取笔墨来。”
杨殊挥毫泼墨,如椽大笔力透纸背,清音阁三个大字写的潇洒俊逸,君子境的儒门修行者果然不一般。
“谢大学士赐字。”
“小友客气了,你那两税法我还要请你赐教呢,你以为这两税法施行的关键在何处啊。”
李非一见到了正题,赶忙拱手作揖。
“晚生不才,斗胆卖弄,这两税法施行之关键便是世家大族和富豪贵绅的阻挠。”
杨殊眉毛一沉,捋了捋胡须道:
“若要民富而国饶,自然要向世家大族头上动刀,古来变法之难,确实难在此处,小友所言极是啊。是否有良策对应?”
李非沉吟片刻,心想既然老师哥都让自己找杨殊帮忙,用人不疑,而且四家已经签了合约,就是皇帝出面,自己也有凭证,于是说到:
“洛阳是天下粮仓,武朝世家大族齐聚此处,若要变法,可先在洛阳,洛阳之变,难在崔萧元王四大家族,晚生不才,已经与四大家族签订契约,最快今年六月便可得四家的半数田产,如果大学士有心推动变法,到时晚生愿意全力配合。”
杨殊听了这话目光一怔,他只知李非是个商人,没想到竟然有这样的大手笔,四大家族的半数田产,就算是王孙贵胄出马也未必能撬得动,这个年轻人到底有什么能量,又签了怎样的契约。
“小友所言可是真的?”
“大学士,晚生所言字字属实,详情先前已经跟宫南兄讨论过。”
杨炎想起今早家仆从坊市间打探到的消息,问道:
“明玄,我听说有人在低价卖粮,可是你做的?”
“正是我安排的田家兄弟,不过四大家族还蒙在鼓里,还请大学士和宫南兄暂时为我保密。”
杨殊捋着胡子,思索了一番,从怀里掏出了一枚紫玉牌。杨炎一见紫玉牌,脸色一惊。
“老师,这……”
杨殊摆了摆手,止住了杨炎的话,对李非说:
“小友,今日有幸相遇,实乃老夫之幸,我方才望气,看你小小年纪已是逸境,虽然不知道是何门何派,不过老夫若邀你加入儒门,你看如何?”
儒门本是天下第一大道,只是自从丹青子消失后,儒门群龙无首,虽有弟子三千,却少有高才,杨殊这是爱才心切了。只是他哪知道李非是阳明尊的徒弟,按辈分,他这个老头子还要叫李非一声师叔。
“蒙大学士错爱,晚生不胜感激。只是已经拜入家师门下,改换门庭恐怕……”
“那不知尊师门修炼的是何道呢?”
“家师素来低调,也嘱咐我们紧守师门秘密,还望大学士见谅。”
“原来是这样,可惜,可惜……”
杨殊抚摸着紫玉牌,犹豫了一下,继续说:
“我儒门不通商道,不过小友要做的事恐怕是十分凶险,不说元家王家这样的地主富豪,单讲崔家背后的官宦和萧家背后的推事院哪一个都不会坐以待毙。我今天送你一样东西,希望关键时刻能助你一臂之力。”
杨殊握住李非的手,把紫玉牌按到了他的手中。
“大学士,这是?”
“这是我应天书院的紫玉令,凭此牌可以节制朝中二品以下官员,见此牌如见尚书台。”
“如此大礼,晚生怎敢收下。”
李非赶紧往回推,心里却在暗爽,杨老爷子这是送了我一个便携式总理大臣啊,你可千万得给我,别让我一客气就当真了。
“小友,若你能成功推行两税法,别说是一片小小的紫玉,就算搭上我儒门三千弟子也值了。老夫代儒门,代天下百姓,先谢过小友了。”
“大学士如此诚意,晚生一定竭尽全力!不过我还需要宫南兄的鼎力支持。”
这样的军功,也不能忘记分给兄弟。
“明玄但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只管吩咐。”
“宫南兄客气,我有行动肯定跟你商量。”
杨殊听了满意的点点头,这个年轻人知礼仪,知谦让,知进退,真是百年难得一遇的人才,看起来还真有那人当年的风采,如果他还活着的话,儒门怕也不会衰微如此。”
“大学士,今日你赐我墨宝又赠我紫玉令,晚生无以为报,稍后我让人给您送去一百坛醉京华,希望您老一定不要推辞。”
“好啊,小友,那老夫就笑纳了。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消万古愁!好酒,好诗,好才俊!”
……
李府书房内,李非把玩着手中的紫玉令,三寸长的玉牌晶莹润泽,阳光照射下闪出柔和又艳丽的紫光,玉牌的正面铭文刻写应天,背面则是知命。
“应天,知命。我这辈子的命运到底是什么呢?”
“推行两税法?还是找到断手断脚。”
李虎的敲门声打断了李非的思路。
“进来。”
“老爷,粮仓回来消息了。”
“怎么样。”
“三处粮仓今日的配额都已售卖一空,共计七千五百石。”
“好,可有人闹事。”
“元家家丁去闹过,被厉十三吓走了,另外有些不良人一直在三家里坊转悠。”
“由他们去吧,用不了多久就可以亮明牌了。”
……
州刺史府上,卢光远抚摸着手上的蝾螈,身旁的幕僚看他脸色不好,都不敢言语。
“你说我也是应天书院的学生,这老师来,怎么就不叫我呢。”
幕僚谄媚又尴尬的陪笑。
“老爷,要我说准是杨炎从中作梗,这小子前些日子派人丈量土地,明摆着是要跟老爷的姐夫崔家对着干啊。”
“杨炎……”卢光远眼露凶光,折断了手里的木针。
“对了,你们说城里有人低价卖粮,有什么新消息么?”
“听说元荣今天派人去找陈山七把刀了,估计那几个姓田的折腾不了几天了。”
“七把刀……你们把修义、永通和大同三座里坊的胥吏都撤了,这几天不管谁来报官,一律不见。”
“老爷,遵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