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 以舟渡身，何以渡心？（五）
到此为止，叶参终是想起来了。
他第一次来到自己剑冢的渡口来见叶承，提了一只兔子。他和叶承对于这只兔子的叫法略有不同，他管这只兔子叫敲门砖。
剑冢谪仙谷里漫山遍野跑的野兔子，他随便捉了一只，把它放在倒转过来的香案下方，那道暗门缓缓打开。
而叶承管那叫「船费」。
的确「船费」更贴切些，有了叶参的供奉，叶承的小舟才能载着叶参去到他想去的“彼岸”。
烟波浩渺间，叶承站在舟头，叶参盘坐于船尾。船篙撑起一圈圈水波纹。
枯叶剑横放在叶参面前，剑上血迹斑斑，他不拿剑不是因为嫌弃这剑被血染污，而是他连拿剑的力气都没有了。
苦守枯叶城到最后的少城主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肋部肩头各一个深可见骨的血窟窿，他惯用剑的右手一直隐在袖子下，叶承却在扶他上船时看到，那只手被生生削去了两根手指。
身为一缕残存的剑魂，本不该有什么感情了，叶承却还是很替叶参担忧，不禁开口道：“你拜剑仙那老头儿为师，世间谁还能伤你至此？”
叶参面容没有一丝血色，强撑着精神不让自己在船上倒下，保持端正坐姿，那似乎是他最后的尊严。
想说话，先咳出一口黑血，叶承深深地看了那血一眼，血里有一些细碎的肉块，想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吐了出来。
“……孙儿不孝。”
此话一出，叶参竟簌簌落下泪来，袖子下攥紧了手，好不容易止住的伤口的再次迸裂，血渗出来。
他赴每年之约前往八仙山，却发现八仙教魔神殿在大火中付之一炬。他与天无缺的第一次相见两人都有些狼狈。
叶参还来不及替八仙教操心时，天无缺告诉他了一个噩耗。
“这里被‘他们’发现了，而无遮消失不见。你快回去，回枯叶城。‘他们’以一城祭冢，之前在黄泉城未实现的，如今要拿枯叶城下手。要是枯叶城都败了，凤栖梧归来，我们就都没有希望了。”
皇都打了枯叶城一个措手不及。枯叶城破时，守城上下一万侍卫全部殒命，剑仙凤无焱也死在了凤栖梧的冢内。
叶参的回忆里尽是冲天的火光，漫天飘洒的妖异花瓣，行动迟缓目光呆滞的城民。还有血，到处都是血。一时竟分不清这里是十几年前的黄泉城，还是繁盛喧闹的枯叶城。
城的正中央一株海棠树拔地而起。现世与剑冢的世界重合，大无相寺的墙壁在一寸寸灰飞烟灭，僧侣的吟诵声越来越盛，最后木鱼声越发急促，一声迎亲的唢呐却打破了这庄严的诵念，界线在此刻彻底消失，一个披着银白色长发的男人端坐于树下，微笑地看着这人间炼狱。
男人勾了勾手指，一顶新娘轿子出现在城门处。
失去神志的人们簇拥着那顶轿子往城中走，鲜红的轿子左摇右晃，叶参拼了性命冲开民众，还未用剑撩起帘布，就先看见血顺着轿子的流苏滴答落地。
地上一串血的痕迹，很像从城门铺向海棠树的红毯。
无遮的神色一切如常，没有痛苦，她画着华丽的新娘妆容，身着盛装，头戴珠翠，只是脸上带着死人的颜色。
叶参最后一面见到天无缺，八仙教教主风华绝代，脸上带着睥睨天下的神色，提着一把烂剑一步步走向凤栖梧。
转身前天无缺对他说：“你剑冢的奥秘虽令人难以置信，现在我也不得不信你一回。凤栖梧杀我全教上下，困我爱徒无遮，我必不会令他好过。去吧，我为你争取时间。”
讲述到这里，叶参望着剑冢里这片无边无际的大湖上的雾发呆。
“祖父继承剑冢后，可曾动用过这戒律？” 他忽然问道。
叶承一下一下地撑篙，说道：“我们叶家连同这剑冢一起传承的，还有写在血脉里的抠门。因此世世代代的叶家剑客只是一味地往剑冢里‘塞’东西，不到万不得已时，从未想过动用这戒律。我也不例外。”
叶参微微颔首，再次赧颜道：“孙儿不孝。”
叶承不置可否：“我继承这剑冢时，是我的父亲在这里撑篙。我虽不用戒律，但是有烦心事或是想他时，也会来湖岸边找他说说话。”
“那时他同我说，很想真的试一试这剑冢的戒律。但是一想到使用这戒律，就说明枯叶城到了万分危难之时，他便十分矛盾。比起手痒，他更希望这一座叶家世代守护的城安定平顺，无危无虞。”
明明是悲怆的氛围，叶承却忽然朗声大笑起来。
笑过之后叶承说道：“叶家的祖先估计谁也想不到，到了我当船夫时，当真有此机会见证这戒律。他们哪想得到要数落你不孝，估计要眼红我呢，哈哈哈哈……”
“凤栖梧一个死去百年的人，竟然能够凭借剑冢中的残魂现世，也当真匪夷所思，这或许与他练的断尘心法有关……参儿，不用太自责。是人都有犯错时，更何况这错本不在你。我在你这个年纪时，虽也杖剑江湖，不无潇洒，却远没有达到你如今的境界。我自问对上凤栖梧与皇都四大高手，也是毫无胜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