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8 人面不知何处去（五）
二人就这样轻描淡写地达成交易，无遮在一旁听得屏息。抛开叶参打不打得过金枭不谈，这番话听下来，无遮不禁为枯叶城的处境捏一把汗。
姚万虚根本没把无遮放在眼里，说的话一点也不遮掩，无遮稍加思索便明白了：
之前萧钦在位时对江湖势力讳莫如深，才会以各种手段削弱朝堂外的力量，而萧恒采取怀柔政策，上位后立刻封了武林盟，推姚万虚成了盟主。武林盟对外说得好点汇聚天下草莽英豪，说难听点就是半条皇都的走狗。
如今萧恒要走他爹老路，武林盟也岌岌可危，姚万虚不傻，当即选择与枯叶城结亲。只是这一层同盟表象还没有被彻底撕碎，所以姚万虚才说「明面上」武林盟和皇都是一边的。
虽是如此，暗地里局势已然发生转变。
江湖势力与皇都算是彻底站在了对立面——无遮本以为武林盟与枯叶城达成的盟誓相当稳固，毕竟拥有同样的敌人远比拥有共同的利益更加紧迫和现实，但现在看来并非这样……
叶瑄演了一出戏将她与叶参放走，这的确是背叛武林盟的行为，而武林盟也从未信任过枯叶城。他亲自来捉她就说明了这一点。
而这所有当中最让无遮感到恐怖的事，便是她听出来，“姚万虚的目标”与“武林盟的目标”并不一致。
这个男人的武功比之叶参也毫不逊色。他愿意的话随时可以倒戈任何一方。这样摇摆不定的人，是极大的变量。
还有，姚万虚到底想干什么？
他说的「那个人」，无遮直觉是凤栖梧，那，姚万虚找凤栖梧做什么？
无遮歪在地上浑身冰冷，一颗心沉到了谷底。脑海里诸多疑惑都得不到解答，但她知道一件事，无论如何她都不愿意再见到凤栖梧。
一丝绝望涌上心头，她不想就这样被姚万虚带走，她不想放弃挣扎。
可是，现在一个姚万虚一个金枭，都是她无法对抗的，她也没把握叶参能一人对抗他们两人，那还能有什么办法？
无遮盯着身下的土地，恨自己武功太差，轻易就被人制住。她的手指插入猩红色的泥土里，姚万虚那一剑入地使得这里崩裂开来，细看还能看到翻将出来的森森白骨。
别人在剑冢里起高楼，重现繁华幻象，金枭的剑冢依旧是一片荒冢。
剑冢皆诡异，金枭的剑冢给她的感觉尤为恶心，恶心里还伴随着一种莫名的熟稔感……那些怪鸟重复来去的话到底代表了金枭的何种执念呢？
无数思绪汇入无遮的脑袋，她感到自己快要炸了。
收起剑冢需要些时间，金枭正阖眼在不远处打坐，浓雾源源不断被收回他的身体。
姚万虚静静等待，百无聊赖间看了一眼无遮，说道：“待这边结束，我们也该启程。现在你有两个选择，一呢是我帮你解开脚上的绳子，然后再把你身子绑起来，你乖乖跟我走，我不会伤你；二呢，是我把你的手脚都绑起来，如何拖麻袋，就如何拖你……姚某人出身草莽，不懂怜香惜玉，却也知道这第二种滋味不好受。你这丫头有点脑子，应当知道选哪种不受罪。”
无遮没回应他，兀自低垂着头，翻弄着从土里挖出的半截骨头，不知在想什么。
姚万虚知道她听进去了他与金枭的对话，了然道：“与其担心你那情郎的安危，不如关心关心你自己，你可知我要带你往哪里去，去见谁？”
无遮轻哼一声，不屑道：“有什么好故弄玄虚的，你要带我去见一个故人……那个人武功比你们所有人加起来都厉害，你才要关心关心自己。若你想拿我去和他换什么，我丑话说在前面，劝你趁早死了这份心。那个人啊，恨我恨的紧，别到时候你想要的东西非但得不到，小命都要不保。”
姚万虚眯眼看她，无遮语气稀松平常，不像谈论生死，倒像在与他说些村头闲话。越是这般气定神闲，越不像虚张声势。
男人笑了一声，缓缓说道：“你还知道什么？”
无遮将骨头攥在手里，擡头看他。
姚万虚心中莫名一凛，他隐隐感觉，无遮看他的眼神变了。
那双刚刚还疲惫无神的眼睛里闪过一缕精光。
女子语气轻飘飘，眼神却深邃异常，她望着他，然后转头冲着不远处的金枭喊了一声：“喂——！”
金枭没有睁开眼，冢间天地还在缩小，浓雾变薄。
无遮却忽然大声喊道：“我还知道啊——你是云家村人，一村人因我而死，现在我就在这里，就这样放我走，你真的不想报仇吗？！”
“噢我明白了，你在权衡，觉得我总归不是她，且终有一死，所以死在谁手里都无所谓是不是？好，那我告诉你，海棠就在我身体里，我能放她出来！你真的不想亲手手刃仇人吗……呃咳咳咳！！”
还未说完，无遮便被姚万虚扼住了喉咙，男人这才意识到自己着了道，阴狠道：“啰嗦！”
无遮一边咳嗽一边哈哈大笑，一点声音都发不出，却还在拼命用气声嘶哑道：“金枭、你的仇人、咳咳、就在眼前啊、真的甘心放我、咳咳、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