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子夜正好端来一盘送酒盐菜,见山逸似有去意,且神色振奋,礼貌上随口问道:“公子要走了?”
山逸抱拳一揖道:“今天打扰到姑娘了,在下还有要事在身,他日定必再度登门拜访。明天会先行遣人过来为姑娘送上布帛。”
“真的太好了,”子夜满怀期待搓着手,非常有礼地躬身目送贵人离开,“公子慢行。”
山逸却忽然省起今天本为一事而来,表情倏忽之间变得神色凝重,扭头说道:“子夜姑娘⋯不!其实⋯⋯在下应该称呼姑娘一声『嫂子』才对。”
子夜奇道:“嫂子?难道公子认识我夫君?”
山逸忙向江玉清打个眼色,继而说道:“在下此行正为嫂子带回乐之兄的信物。”
“山公子⋯⋯”子夜冷汗直流,心中顿时冒起不好的兆头,“我夫君⋯怎么了?”
江玉青向她递上一个修长的木匣子,内里藏有一杆马槊的槊锋,寒光闪闪,子夜一眼便认出此乃夫君的家传兵刃,只是槊锋连接槊杆的部位齐口断掉,骤眼看似有种兵毁人亡的意味,一切已是不言而喻。
子夜手上一盘送酒菜“砰”的一声掉落地上。一对璧人从此阴阳永隔,任谁也无法接受这种突如其来的恶耗。
“我夫君⋯他到底怎么了?”
山逸满脸疚色,嗫嗫嚅嚅道:“前年家君被困襄阳,兵凶战危,乐之兄护送家君退守夏口的时候遭叛军偷袭,杀身成仁⋯壮烈犠牲了。”
“你骗人!”子夜猛力摇头,“陆郎答应我,一定会亲自回来见我的⋯你骗人!”
“乐之兄临终前千叮万嘱,着我把这槊锋带回给嫂子,说是见槊如见人,好让他可回到嫂子身边,二人从此永不分离。”
子夜竭力振作起来,战战兢兢上前执起亡夫的遗物,两手颤抖,稍一不慎,即被槊锋的刃口割破手指头,可皮肉外伤的痛楚又岂是内心的伤痛所能比拟?
山逸连忙向未亡人道恼,“嫂子,过伤无益,且自节哀。”
子夜脸色忽然急转苍白,身体摇晃不定,眼前一黑,当下昏厥当场。
柳月轮从远处观望,心知事不寻常,一见子夜稍有异样立即上前搀扶,并以拇指按她人中,另一手抵着她的背心,务求先行护住心脉。
幸好,子夜身体向来健朗,只是一时悲伤过度才会晕倒,但经过柳月轮的悉心照料,很快已醒转过来。
“呜呜⋯姐姐⋯⋯”
子夜涕泪交零,质疑今天所听到的一切会不会只是一场恶梦,明显内心仍在拒绝承认事实的真相。
柳月轮抱紧子夜,用手轻扫她的背心,缓了缓她的气,并在她耳边柔声说道:“妹妹,大声哭出来吧,等眼涙都流干了,便不会再哭。”
“呜呜⋯呜呀⋯陆郎死了⋯⋯”子夜很听话,一头栽进姐姐的怀里放声痛哭,尽情宣泄悲恸的情绪。
“哇———”
*
山璞、晴岚二人斗得正酣,转眼已过上百招。胜负未分之际,山璞却发现有人在暗中埋伏,虎视眈眈,顿时有所警惕,暗地向晴岚使了个眼色,借机冲她迎头劈下。
晴岚也跟她眨了一眼,双手抬剑一格,给她借力荡开。山璞便借这一格之力凌空翻身,直冲那远处楼阁的二人挥刀。
纪瞻当即提醒他说:“令长兄,小心!”
“来者何人?速速报上名来!”山璞叱道。
环首刀挟着虎啸之声汹涌而至,纪瞻被山璞的声威震慑,薛兼亦得收回轻忽之心。
兵刃交碰登时迸起一溜花火,只见屋脊上瓦片四射,碎落一地,三人亦各自抽身而退。
纪瞻、薛兼同时感觉虎口生痛,臂膀一阵酸麻直涌肩胛,差点连手中佩剑也握不稳了。
秣陵二俊翻出大宅的院外踉跄着地,还得接连退出五六步后方能定住身形,好不狼狈。
“厉害!想不到一个女娃子竟有此手劲。”
山璞翩然着地,步履稳健,只是刀刃稍微嗡声的颤动,纵然以一敌二,却仍游刃有余。
从这一下火拼可见,她的功力比起纪瞻和薛兼稳胜一筹,但她却没有急于乘胜追击。
“快保护两位大人——”
山璞顿时眉头紧皱,心中忖道:“这些人殊不简单,今次看来真的有点扎手了。”连忙抖擞精神,两手紧握长刀,真气瞬即游遍全身作好一番厮杀的准备。
“住手,休得无礼!”秣陵二俊稍作调息已然无碍,立马喝住众人,纵身一跃,几个起落间已飞掠至山璞跟前,随即还剑入鞘,摆手示意一众门人退下。
纪瞻赞道:“山氏快刀果真了得,纪某人今日心悦诚服!”
“你们是谁?躲在暗处埋伏到底有何图谋?”
山璞满腹孤疑,下意识用眼梢瞄了身后的女使一眼,竟发现晴岚已悄悄地把利剑放回鞘内,并向秣陵二俊盈盈下拜。
“奴婢乃天印山庄女使晴岚,在此见过纪公、薛公二位大人。”
山璞诧道:“他们竟是江东门阀的人?”
薛兼不绕圈子,开门见山,直接问道:“姑娘手中宝剑可是沛县弘氏家传之凛冰剑?”
晴岚直起身子,左手握着剑柄,“薛公,不瞒你说,此剑确为弘氏的凛冰剑。”
相传汉宣帝在位期间有个宦者名唤弘恭,机缘之下巧获一天外晶石,乃世间至阴至寒之物,配合其家传道家功法修练,晶石竟能兀自透发一股凛烈寒气,足以冰封三尺之厚。
弘恭命尚方令的顶级匠人,特地铸造一柄锋利厚重的八面汉剑,并将此晶石镶钳于剑身上,自此每天练剑,最后穷尽一生精力,终于悟出一套名曰“玄冰剑器”的绝世武学。
凛冰剑与《玄冰剑器》的剑谱便从此成为沛县弘氏世代相传的秘宝。
纪瞻欣喜道:“苍天庇佑,我们访寻玄冰神剑多年,终于找到弘大侠行踪的端倪了!”
薛兼又问:“『玄冰神剑』弘晨风弘大侠究竟和你有何关系?”
晴岚道:“弘大侠正是奴婢恩师。”
薛兼错愕万分,心道:“弘越竟会破格收一个女子为徒?而且还是个奴籍婢女,这可真令人费解啊。”
但这并不重要,因为他只想问出重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