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双鲤谦逊地低头看着自己的白色裙摆与其他女仆一起站在大得有回音的豪宅角落。女仆装过于紧绷了,洋绉裙摆也过于碍事,难以活动的装束让她浑身不畅,喘不过气。
琥珀色的明亮瓷砖被红色高跟鞋叮叮当当缓缓敲击着,程双鲤悄悄抬头。颀长的身姿坐在一架钢琴前,宫廷泡泡袖的蓝丝绒长裙,棕褐色的头发打着卷。女子一只手在钢琴上断断续续地灵活弹奏,另一只手不时在空中挥舞打节拍。
“现在,去买一瓶英国最好的香槟酒。”女子影沉沉的大眼睛直至有些苍老的管家。
“可是……上次您要的还没有喝。”
女子不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管家。
乖乖,这布朗家的大小姐就是任性,这让谁伺候不得白头。程双鲤不敢多看,低着头在心里慨叹。
管家立马闭嘴,颤颤巍巍地退下,差了百来个人去。
铺张浪费。程双鲤默默翻了一个白眼,撇撇嘴。
没一会管家就推着银制餐车又颤颤巍巍回来了。
细长的瓶中金黄色的液体轻轻摇曳,瓶口还系着红色蝴蝶结。
程双鲤认得那种酒。林逸常常提起的顶级香槟酒,据说甘甜细腻,回味都带有层次,仅是色泽就足以醉人。就是价格也和颜色一样,黄金万两炼出来的。
大小姐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手上弹钢琴的节奏。
音色和旋律都无可挑剔,优美优雅分毫不缺。只是管家额头有些冒汗,哆嗦着拿起绒布擦拭酒瓶,打开瓶塞,往锃亮的水晶高脚杯里倒了小半杯酒,随后向后退到程双鲤一行人当中。
也不知道是不是没了兴致,钢琴声戛然而止。大小姐优雅撩起头发,转过身,斜坐在钢琴凳上,看着他们。酒就在手边,都不用伸长胳膊就可以拿到。她抬起手,做出一个索要什么东西的动作。
管家迈着敏捷迅速的步子过去,将她手边的酒杯递到她的手里。
大小姐瞥了一眼管家。
管家又立马撤下她手中的酒杯,用绒布包着拿起酒瓶,递过去。
“瓶塞。”
管家点头哈腰地准备拿走酒瓶打开瓶塞。
“我让你碰它了吗?”
管家连声道没有,拿起开瓶器小心翼翼地操作着,甚至不敢稍加用力让酒瓶摇动。
打开瓶塞以后,管家漆黑的西装后背已经有一片水渍了。
大小姐一手撑着精致的脸庞倚在钢琴上,晃了晃酒瓶。
下一刻她便倒转酒瓶。
金黄色的液体稀里哗啦地全部洒在了管家面前的瓷砖上,瓶子嗙嘡一声又被扔在地面的液体上,伴着溅起的水花碎得四分五裂。管家的脸色更不好了,颤抖着坚持谦逊的表情。
大小姐观察着管家,表情没有丝毫起伏变化。
两个人僵持着,后面的女仆更是一动不敢动,头低着死死盯着自己的裙摆。
大小姐忽然从鼻子里发出一阵笑声,啪地打开折扇,掩起嘴越笑越大声。
“怎么摆出这种表情?你生气了吗?”
“不敢。”管家腰更向下弯了。
爆发出更加热烈开朗的笑声。
好家伙,这大小姐不是任性,整个就是个神经病。程双鲤感觉有点头皮发麻,咽咽口水。
“安。”
“哥哥。”大小姐忽然敛起有些扭曲的笑声,露出两颗虎牙,笑得甜蜜。
“叔叔来了,你招待他一下。”
“是。”安紧紧挽住叔叔的胳膊,两人相视而笑后安的眼睛就迅速看向了高挑漠然的哥哥。
“地上为什么脏成这样?”
“管家不小心把酒洒了。”
“罚。”
“不用了,我已经原谅他了。”
“……我还有事回英国,交给你了。”
“是。”
自始至终那个所谓“哥哥”都没有改换过表情,从眼神里溢出来的冷漠和不屑僵化了空气。
程双鲤一眼望过去。妹妹白皙的肌肤高拔的鼻梁与深陷的眼窝与哥哥偏黄的肤色单薄的五官放在一起格外违和。同父异母之类的吧。程双鲤没有多想,这些道上的人际关系总是乱得像一团缠绕的线。
哥哥没有任何停顿,在一群人的拥护下踏着稳健的步伐就消失了。
与此同时安的笑容也消失了,眼睛一直盯着哥哥离开的方向。
“可以放开我的手了吗?一股男人臭。”
叔叔立马抽出手,咳了两声,抹抹头上不存在的汗,整理衣服。
“叔叔怎么办,哥哥他不愿意看我。”安像是抽走了魂魄一样,呆楞着。
“这……”
“不行。叔叔你会帮我吧?”大滴的眼泪扑簌簌就下来了。
“啊?啊。会的会的。”
“那真是太好了。”安忽然转头,眼泪还没有干脸上便又绽开了笑容,拉着叔叔就往楼梯跑。
“要下楼吗?”
“嗯,要的。”安拉着叔叔站在楼梯口,语气热切。
“啪。”叔叔在推搡中向前栽去。
“砰。”骨头折断的声音。
身后跟随的侍女管家全部看在眼里,大气不敢出。
“叔叔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安用极大的声音叹惋道,跑下楼梯去扶他。
安将几近失去意识的叔叔慢慢架起来,环顾着楼梯上下。
“哥哥……不来啊。”她松开了手,于是叔叔又扑通一声摔在地上。
“看来你对他来说没什么用啊,”她从衬裙中抽出一把小刀,“白痴,没用,饭桶。”
她蹲下身,用绢布捂住叔叔的嘴,一刀深深抹向脖子。
叔叔已经彻底发不出声音了,嘴唇和脸一般青紫,呼呼地像风箱一样喘着气。
难怪这个势力行事诡异不按常理出牌,原来是在这种人手里。也就是说,布朗家折腾他们、死盯着林逸,很有可能只是一时兴趣排遣寂寞,或者是引起哥哥的注意,不一定和雾岛家有多大的勾连。程双鲤一边思考一边绕开人群往外溜。
“小姐,她要溜出去了。“
“随意。”安擦擦带血的手,一路哼着小曲回到自己的卧室。
“回来了?”床上趴着一个睡眼朦胧的女孩,黑色的长发,刘海有些遮挡眼睛。她□□着上身,只穿着一条内裤。
“回来了。”安坐在柔软的大床边,任由女孩像蛇一样从后背缠绕着抱住她的脖子。
女孩把脸深埋在安的脖颈,吐着温热的气息。
“杀人了?”
“杀了。”安一把拉过女孩的胳膊,让其躺在臂弯中,一手抚摸着女孩上臂的蝙蝠纹身,亲吻着她的指尖。
刚回到家就接到了林逸的电话。
“听好,最近不要出门。雾岛璃可能没有死。”
“怎么可能,那天我们不是亲眼确认了吗?而且我今天查了,布朗家的管理人脑子不太正常,可能只是一时闹着玩。”
“是吗。总之要小心。”
“还有一个情报,”程双鲤打断林逸的关切,“布朗家当家的三天后会从英国回来去冲绳。”
“……了解。交给我。”
“以防万一我会去追查他们的英国总部,这几天电话没有人接。”
“了解。”
“就知道说官话。”程双鲤挂断电话嘀咕着,手边的猫紧蹭着她咕噜。
她拿上提前包装好的糕点礼盒,直奔艺馆。
“这次是来向您道谢的。”程双鲤跪坐在屋前,看着屏风上映出的慵懒剪影。
古枝莲只是一口一口慢慢抽烟。
“也不只是如此。您和布朗家的大小姐见面了吧?”
古枝莲依然不发出声音。
“他们家对林逸实施了多次没有由来的伤害,包括您也是受害者。希望您小心为妙。“
“……商业往来。”
“……失礼了。我先告辞了,望您稍加注意。”
程双鲤强行无视空气中的漠然,退了出去。
整理行装,程双鲤叹了口气,向英国进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