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看什么?”
古枝莲从半寐中惊醒,支撑着下巴的胳膊有些酥麻。
“还在翻上次我带给你的书?”林逸凑到跟前蹲下,看着封面,他分明记得这本书古枝莲已经看完了。
古枝莲不回答,拿着书轻轻敲打了一下蹲在眼前的男人的头。
“好看吗?”
“……还好。”
“那要不要我再给你带一本别的?”
古枝莲闭上眼睛似是在思忖什么,半晌不说话。
“……嗯。”
“我要出去一趟。现在你的情况有点危险,你要不要待在我身边?”
“好。”
语气平缓,没有一丝犹豫。
“两个要求。第一,穿我为你准备好的衣服;第二,绝对听从我的话。”林逸表情严肃,语气的温和也减了三分。
“嗯。”
这个男人是没睡醒吗??平常的傲气去哪了??林逸心里疑惑,却又不敢说什么。
古枝莲也大致明白此时林逸心里在想什么。但是说实话,他的确已经没有过多的余裕了,身体实在虚弱,加上近来几天一直在咳血,肺部也常常隐隐作痛。
林逸扔过来一套纯黑色的西装。
“你穿可能会大那么一点点,”林逸翻找着箱子,抽出两条棕色皮质银搭扣袖箍,“把这个扣在衬衫上。”
“多嘴。”古枝莲叹了口气,伸手把林逸往屏风外推。
林逸摆摆手,回身帮他拉上屏风。
琥珀色的灯光明灭,古枝莲模糊的身影隔着一层一碰即破的朱砂色屏风纸映在林逸眼里。长袍滑下,长发散开,对方不紧不慢穿上衬衫,撩起头发,发出细微的声响。分明对方只是在换衣服,却好像有什么超脱尘世的东西吸引住他,让他一瞬间忘记了自己。
林逸忍不住去看,却又强迫着自己移开视线。二者的揪扯让温度漫上了脸颊。
“我去门口冷……等你。”差点说错话。林逸心里怒骂着自己。
古枝莲不答话,只是仰头默默系住胸前的纽扣,上臂的袖箍绷得圆滑。
“……林逸。”
“诶。”林逸迅速打开门,探着脑袋看。
屏风已经拉开,古枝莲穿着准备好的西装。身段颀长,纽扣并没有全然系上,衬衫领搭垂在两边,外套紧贴住略显削薄的肩头,裤线笔直垂下,中跟皮鞋油亮。
“……有什么问题?”
“不,没有。就是没有反应过来。”林逸移开视线。
“我帮你打理头发。”
古枝莲坐在镜子前,与身后靠着镜子看他的林逸对视了一瞬间。
柳眼笼雾,檀口朱砂。第一次见面也是这样的场景来着。林逸拿着银梳,捧起他光泽饱满的头发轻柔地一梳到底。
林逸低头安静地梳着头发。古枝莲察觉到,除了他的头发稍微长了一些以外,这个人再无其它变化。依旧是温和纯净的脸庞,只是少了一些血色。
“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突然间说什么呢?”林逸抬起头笑。
“……你明明在最开始就可以杀了我,免除这一系列麻烦。”一开始确实抱了一半的心思,侥幸着或许这样可以结束这种只剩重复只剩四角的灰暗天空的生命。对方虽然一瞬之间确是产生了极强的敌意和戒备心,却始终没有下手的意思。或许只是因为时机不对——至少自己当时是这么想的。或许又是他那微不足道的同情心作祟吧。
“?我没有必要沾上目标人物以外的血吧。”林逸的口吻更像是陈述一个人尽皆知的常识。
“……你对待目标以外的人真是温和得像一匹驯化的野兽。”
“你是在说我对待目标像野兽吗??”林逸不得要领。
“……”就是这样的态度才让我久违地产生了好奇心。古枝莲闭上眼,“后悔已经晚了,我不允许你脱身了。”
“?现在的情况不是我把你牵扯进来了吗?要后悔也应该是你后悔吧?”怎么这个人今天神神叨叨的。林逸重新开始手上的动作,为他扎起一个松垮的低马尾。
“谁知道呢。”古枝莲站起来,面向林逸,“领带歪了。”
林逸正看向古枝莲的领口,却见古枝莲抬手为自己整理起来。
“你平时一直带在身上的御守呢?”古枝莲意识到他胸前的口袋最近几天都是瘪的。
“嗯?给风间透了。”
打领带的力道明显加大了。
“喂你要勒死我吗??”林逸抓住古枝莲的手,“反正我其实也不怎么信这些东西,我看他好像还挺中意我之前送他的御守的。”
“……那么你送他的御守怎么了,为什么又把你自己的给他了?”
“被血染掉了。毕竟他是因为我受重伤的嘛。”
“是吗。”古枝莲撩起鬓角的碎发,再不发一言。
林逸放松地靠在沙发上,□□叠着放在茶几上,双臂舒展着耷拉在靠背上。古枝莲挨着林逸,姿势放松,倚在靠背上,头几乎枕在了林逸的小臂上。
坐在对面的男人帽檐低压,搓着手。
“那么,告诉我,程双鲤现在什么情况?”
“鸩……我不知道你说的是谁。”
“行了吧,你夹在上司和我们中间,中途调查了我们多少,这点事我还是很清楚的。”
“……我不知道葵现在是什么情况。她去英国本来就匆匆忙忙的,中途更没有和我联系。”
“那么,我换一个问题。你认识雾岛璃吗?”
“不认识。”
“是吗。”林逸甩出一张男人鬼鬼祟祟跟在雾岛璃身后的照片。
“……”男人搓手的频率加快了。
“你不会要说,你是有什么特殊癖好才‘凑巧’跟在一个黑道女高中生的身后吧?”
八成是风间透的情报。古枝莲想着,直起身子伸手。
林逸从兜里掏出一只纸卷烟递过去,又拿起金属外壳的打火机在指尖灵活把玩转动着。
古枝莲含起烟,俯身过去,眼神瞥向对面的男人。
“啪。”火光点燃烟头的瞬间,那个男人有些不自然地躲开了古枝莲的目光。
可惜了,再怎么躲也已经没用了。古枝莲昂起头深吸了一口烟,那张脸不需要费多大力气他就能想起来。不过说到底,他并不打算告诉林逸这件事。
“这照片,是你近期拍的吧?”男人叹了一口气。
林逸不答话,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对方。
“之前是你说的你们被雾岛家盯上了,我只是听了你上次让我调查的建议帮你一个忙而已。”
“……看起来跟你交涉似乎没什么用。是上司让你调查的吧?”
“……是的。不然我也确实不会掺和这等危险又耗神的闲事。”
“让我见她。”
“不行。”
“等你上报了看看她的意思怎么样?”
“这不可能。”
气氛一时有点僵。只有烟雾飘渺蔓延。
林逸忽然收起冰冷僵硬的表情,化作一个开朗的笑脸。
“好吧,不为难你了。晚上要不要一起喝酒?”
“和我?”男人有些迟疑。
“怎么,一起工作这么久,还这么生分干什么?”
“好吧。也行。”
“那就说定了。”
林逸收起搭在桌上的腿,站起身,用眼神示意古枝莲。
“晚上我要去酒吧,那地方鱼龙混杂实在危险,你回旅馆和风间透待在一起,好吗?”
“……为什么是他?”
“他不是你的小跟班嘛,家里又有保镖,总是比我一个人一边办事一边照顾你要安全。”
“你……原来是这么看待他的。”
“?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古枝莲熄掉烟头,“你不是单纯的去喝酒吗?”
“不算……吧。还有一点点事要办。”林逸支吾着。
“……听着,我可以和你一起手染鲜血在泥潭里打滚。”
风拂过,碎发飘起,划过古枝莲的唇角。
林逸对于这样的回答一时语塞。半晌才笑着开口,“这也是消遣?”
“是,或不是,一个确切的回答有那么重要吗?”
“或许……没有吧。”林逸有些愣神,“现在还不需要你的牺牲。”
琥珀色的黄昏映入林逸的眼瞳,稍微变长了的头发有些蓬乱。古枝莲再一次感受到了眼前这个熟悉的人身上散发出来的些许陌生。
“鸩这个毒药的名字也确实适合你。”
“?会吗?”
会。你总是不知不觉中以那些无法道明的气息引人陷落,抱怀着纯洁天真的念想麻痹掉对方,逐渐使对方疯狂,逐渐使对方无法自拔,逐渐使对方再无生机可言。
“时候不早了,我送你回去。”林逸低头为古枝莲系上西装外套的纽扣。
酒吧里,林逸只是搂着男人的肩一个劲的给自己倒酒给对方倒酒。
一杯一杯闲扯着说胡话。男人本来还抱着警戒心,慢慢也就心沉下来了,咕嘟咕嘟喝着酒,面红耳赤的。
“差不多……就行了,嗝,你已经醉了。”男人有些摇摇晃晃,推搡着林逸。
“这才哪到哪,我还清醒着呢。”林逸话语含糊,眼睛迷迷糊糊地半闭着,又为对方斟满了一杯酒。
男人看着趴在桌子上几乎不动唤的林逸,呼吸声似乎也变重了不少。
“……我送你回去。”男人扣上因为升高的体温解开的扣子,拍拍发烫的脸,虽然眼前也是摇摇晃晃的了,但两个人一起摇摇晃晃的总是能晃回去的。当然,也有私心——林逸显然对自己的事情探查过度了,这样信息情报不平衡,总有一天会出事的。当务之急就是能想办法得到一些他的情报,没有余裕希求太多了,至少要对称。而机会正在眼前。
“好……”林逸趴着一动不动,“麻烦你……”
男人架起林逸的臂膀,拖动着一路走着。
“咕……等一下……卫……卫生间……”林逸发出痛苦的声音捂着嘴跑进卫生间。
确实是喝得太多了,拿着白酒瓶灌了那么多,是个正常人都受不住吧。男人趴在门口的铁栏杆上吹着风。
林逸冲进卫生间,夸张地打开卫生间隔间的门,发出一声巨响,又轰然关门。
呼吸声忽然变得轻盈起来,林逸睁开刚才为止还惺忪的双眼,扯了扯西装外套。他敏捷爬上错综的管道向上,暗中摸索着顶上的通风口,摸出一把铁撬棍。
轻跳下来,他活动着筋骨,脖子扭得嘎嘣作响。
接下来是工作时间。
林逸不动声色绕到男人的背后,默默举起了撬棍。
男人感受到身后有一股酒气传来,便迅速回头,却正好撞见那支撬棍直直落下,砸向头部,哐当一声便倒地不起了。
“看吧,我不是说了吗?我清醒着呢。”林逸揪起男人的后领,拖着他一路走进一间废弃的黑屋。
“你醒了?”林逸反坐在椅子上,胳膊搭在椅背上。
男人打了一个喷嚏,心想着分明是你往我身上泼水强制让我醒过来。
“这是哪?”手腕和脚腕都磨得生疼发麻,男人明白林逸这是要“拷问”一下他了。有用没用的,至少争取一下时间。
“我工作的小黑屋。”林逸笑着看他,眼神却没有一点笑意,“不用想着争取时间什么的了,这地方程双鲤都找不到。”
“……你想干什么?”
“不用说你也明白吧?”
故意模糊其词以达到信息不对称的效果吗。男人不敢轻易开口,搞不好只会暴露出更多的信息恶化情况。
场面一时僵持不下。
“你知道吗?大量的酒精只要混合微量的□□——人就会因为呼吸衰竭而死。”林逸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药瓶,“你猜猜,这一大瓶药品,是什么东西?”
“……”按理说从多年以来的情报来看林逸不会对目标以外的人物施以过度的手段,但此种情形实在说不准。试着赌一把?还是……早点放弃挣扎,改为传递一点假情报作为缓兵之计?
“哦对了,我想你八成是想先抖点假情报出来。我劝你不要这么做,你说的到底有几句真话,我还是心里有数的。更何况——你虽然有意隐藏——你是有妻女的吧?”
男人心脏一阵狂跳,体温再度上升。
“以防万一,必要时刻果然还是需要一点猛剂。”林逸站起身,打开药瓶,掰开男人的嘴,倒入一片药,捏着他的喉咙让他吞了下去。
“趁药还没有在你的胃里溶化掉之前,你还是有救的。”
男人只觉得浑身汗毛倒竖,他从来没有见过林逸戾气这么重。简直就像是药效已经出现,他感到呼吸有些不畅了。
“……我真的……不知道你要问什么……”男人明白,有些话一旦出口,就算是逃过了眼前的这一劫,之后也一定会被他追到天涯海角杀掉。更何况,自己确实有妻女。“你问雾岛璃的事情,我也确实说了;你说要查雾岛家,我也确实查了但是却没有什么成果……你要见上司……那好吧,我会试着沟通的……”
“……程双鲤呢?”
“她?我是真的不清楚她是什么情况……当初也是她一意孤行要去英国,我们根本拦不住……”
“我们?还有谁?”
“……上司要我拦住她。”
“也就是说,你们是很熟悉那个英国佬和他的势力的,对吧?”
“……”男人头皮发麻,知道这句话说的不妥。
“明明我之前问过你了,你却什么都没有说来着。”林逸语气平淡,一脚狠踹在男人的肚子上。
男人咕的一声呕出来,涎水顺着大声喘气的嘴角流下。
又是一脚,落在肚子上。
两脚,三脚,四脚……
呕吐物和酒精混合着摊了一地,男人呕着胃液,口腔里似乎还有血腥味。
“那药大概还没有化,能做的我都做了,到底有没有呕出来,就看命了。”林逸给了最后一脚,“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怎么样,刺激吗?”
男人已经快断气了,是不是成功呕出了那片药他也无法确定。
林逸提起男人的领子把他摔在地上。
“不要想着逃跑,天涯海角我都会追过去的。”林逸的几乎贴在男人的脸上,那双冰冷空洞的眼睛瞪大,直勾勾盯着男人的眼睛。
林逸扔下男人不管,径自离开。
果然身上还是有一些酒气啊。林逸拉着领子嗅了嗅。还是注意一点吧,毕竟古枝莲本来就不喜欢这种刺激的味道,现在还受了伤很虚弱。可能是因为古枝莲的身份吧,明明骄傲又神经质,他却怎么都难以对他产生戒备和怀疑。想到这里,林逸叹了口气,这些都是杀手最不需要的想法和感情。
虽然还是没有得到什么有用情报,但至少得到了和上司当面对质的机会。林逸想着,一路快步回旅馆。
“啪唧。”
林逸和一个个头差不多高的女孩撞了个满怀。基于之前的教训,他迅速地后撤跳开了。
女孩愣住了,随即发出一阵温柔可爱的笑声。
“实在抱歉,我在想事情,不小心撞到你了。不过……我也没有这么可怕吧?”
林逸颇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这才细看对方。
棕色的卷发,深邃的双眼,五官精致可爱,穿着一身棉麻宫廷长裙。
“呀,我可能把妆蹭到你的外套上了,”女孩靠近过来,仔细瞧着,“真的有……实在不好意思,请把外套交给我,我会负责洗干净的。”
“不不不,没事,我自己洗干净就好了。”
“不行,这样我的良心会过不去的。”女孩恳求着,已经绕到林逸背后开始扯他的外套了。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自己来。”林逸最不擅长应付的人除了风间透那种的就是这个女孩这样的。
“那请告诉我你的住址吧,我洗好立马给你送过去。”
林逸接过女孩的笔纸,扯下一张便签写下一串地址,“到时候你只要和前台说我的名字就好了,我叫林逸。”
“好的,我是安娜。”
林逸摆摆手,加快了脚程。
安娜站在身后一动不动,捏着手中没有一点污渍的外套,露出了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