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难得的从两边的工作中同时抽出身来，或许是因为昨天落汤鸡的失态模样，两边的人都给他放了一晚上假。
总之稍微奢侈一下吧。他换上一身裁剪服帖的鼠灰色新西装舒展着腰身，坐在一家他从来没有进去过的高级西餐厅。
这餐厅高级得和周围的建筑格格不入。相比起古朴的楼宇，这栋方方正正的四层楼包揽了近乎一切光辉。在钨丝灯泡刚出现不久的时期，这栋楼已经到处挂满了华丽的水晶灯，反射着耀目的光芒，即使从远处观看，也宛如一个巨大的发光体，亮如白昼。地面也是亮白锃亮的瓷砖，映出来来往往客人的身影。
虽然因为某些任务的特殊性他也时而进出在这种高级的地方，但是却很少自己主动来。林逸靠坐在柔软的皮沙发上，有些迷茫地翻着菜单。
“有推荐的吗？”他索性合上菜单笑着问服务员。
“有的，先生。我们推荐沙朗牛排，牛肉选取进口牛的外脊肉，肥瘦相间，肉的外延还有一圈白色的肉筋……”
林逸始终笑眯眯地看着服务员，眼睛里写满了专注，实则一句话都没有听进去。
“好，那就这个吧。麻烦你再为我挑一瓶红酒上来，不要太涩就好。”
服务员愣了一下，这种在如此讲究的饭店里却很随意的人属实少见。
牛排带着黄油的奶香味还滋滋冒着热气，雪白的油脂与烤成棕红色的瘦肉相间分布，表面淋着黑椒汁。林逸拿起刀叉切下一块，充沛丰盈的肉汁流淌而出，内里带着鲜嫩的淡红色。
“咕嘟。”他盯着那块肉，忍不住咽口水，尽量保持着优雅。送入嘴里，肉质弹滑有嚼劲，脂肪的香气与黑椒汁的辛香充分混合，迸发而出。
他晃晃酒杯以醒酒，杯中红得发黑的液体缓缓流动，散发出葡萄发酵的香甜气息。仅仅如此就已经让人有了微醺的朦胧感。轻尝一口，葡萄的甘甜清冽直达喉头，回味带一丝恰到好处的辛辣，反而延续了酒香。
饭吃到一半，林逸的速度逐渐放缓下来，开始悠闲地喝酒。
放松下来后职业上的习惯自然而然地就带出来了。林逸的眼神飘忽着观察不同席位上的客人。
千篇一律。不是在约会就是在做生意。除了酒杯的碰撞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笑容。有够无聊的。
果然还是小孩有意思，没什么逻辑，也没什么观念，永远无法预测他们下一秒要做什么说什么。
正想着他就看见了一个男孩。他坐在装点着白绸的椅子上，穿着白色小腿袜和黑色皮鞋的细腿悬空着有些够不到地面。一身干净的水蓝色水手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手上贴着一块医用纱布，想必是和朋友玩乐的时候不小心跌了一跤吧。乌黑的蓬发戴着一顶白底蓝边的水手帽，长长的帽带系着蝴蝶结，垂在后颈的位置。
林逸很快认出了他。那是昨天他撞倒的那个男孩。看到他现在在认真地进餐，林逸的眼光变得更加柔和起来。
他又看了看坐在男孩对面的男人。平平无奇。眼睛像是死鱼一样，一身黑西装，不以为然地抖着腿，抬手的时候隐隐约约可以看见外套里侧的兜里放着东西。凭着职业的敏感，林逸一眼就明白那是一把德式□□。男人的身后站了两个戴着黑墨镜的保镖。
大概是千金少爷吧。林逸想着。生活在这样优异的环境很好，一定会健康成长的。
那柔和的眼光像是要融化整个世界的坚冰一般。林逸拿起酒杯喝了两口。
男人吃尽了盘里的食物，从兜里掏出手帕。
一块黑色的手帕。林逸震了一下，想起昨天的那块布条。他死死盯着男人手中的那块布，祈祷着这只是巧合。
那男人擦完嘴，又展开手帕抖了抖。
角落是花体印刷的字母“B”。
“妈*”林逸啪地放下酒杯，小声骂着。
再看看男孩手上的医用纱布，他开始不确定那伤到底是从何而来了。
男人起身向卫生间走去。林逸也起身跟在他身后进了卫生间。
他站在镜子跟前等待那个男人方便完。镜子里的自己因为酒精面色稍微红润起来，头发梳理整齐。外套平展挺括，背心紧贴身材，露出健实的腰身。
那男人出来也没有多想，在镜子跟前洗着手。
“你知道吗？陀思妥耶夫斯基曾经说他之所以不谈大人除了因为他们可厌可恶、不值得爱以外，还因为他们已经得到补偿，他们吃了苹果，认识了善恶，变得和上帝一样。可是孩子什么也没有吃过，暂时还是清白无辜的。”
男人环视了四周，发现只有他和林逸两个人。
“不好意思，我没听懂你的意思。”男人满脸疑惑。
“我的意思是，我会杀了你。”
下一个瞬间男人来不及掏出那把藏起来的刀，林逸的枪就已经塞进了他的嘴里。他把男人抵在墙角，表情淡漠。
“昨天那个孩子被用作了杀我的诱饵，不是吗？”
男人有些发抖。
“我们的帐从哪里开始算？是从拿小孩作饵还是从你们绑住我和我的朋友沉到海底？”
男人的喉咙也被死死抵住。他看着林逸始终不曾变化的冷漠表情听着他毫无起伏的声调已经彻底不敢发声了。
男人感觉他们僵持了一个世纪，冷汗直冒。他闭上眼睛以逃避这种没有结果的煎熬。
“啪。”带着□□的枪发出细微响声。白瓷砖的墙上一片红色，男人顺着墙滑下，一动不动。
察觉到了雇主迟迟不回来的端倪，两个保镖跑来探察，刚好撞见了正在洗手的林逸。
两方在下一秒同时反应过来，摆出架势。
两把枪对一把。
但是林逸姑且有把握。
他蹲下慢慢放下武器，双手高举慢慢站起来。
那两个保镖似乎是打算活捉领点好处。其中一个保镖半蹲着靠近他准备搜身。两把枪始终对准他的头。
一只手伸进了林逸的口袋。他高举的手立马放下一把扣住保镖的手腕向同时向一边闪去，在对面的空枪中反向扭断握住的手腕并夺枪向远处的保安啪啪开了三枪。
对方应声倒下，他立马调转枪口对着身旁没有反应过来的保安来了一枪。
在不用工作的夜晚解决了三个人。有够遭的。
他打开水龙头洗手，想着那个男孩。无论是被胁迫了还是为了谋生，他已经不需要和这些混蛋在一起了。
男孩很快也出现在卫生间门口。
看到里面的混乱场面明显懵了，随即豆大的泪珠吧嗒吧嗒地从圆圆的大眼睛里落下。
一定是吓坏了吧，但是以后都不会再遇见这种事情了。林逸拿出手帕蹲下擦了擦他的眼泪，抱住男孩。
寒光一闪。
林逸本能地弹起来，开了一枪。
男孩漂亮的水手服瞬间晕开了红色的花，可爱的帽子飘落在地上。
他捂着肚子倒下，奄奄一息，另一只手却还是紧紧攥着刀。
林逸呆住了，半天无法理清刚才发生了什么。他只觉得喉咙火烧火燎的干渴。血液像是倒流一样，浑身发麻无法动弹。
“为……什么？”男孩嘴里溢出鲜红的液体，在落泪中逐渐变得冰冷。
忽然觉得很冷。他默默拖动着地上的人，把那三个男人塞进了一个隔间，又抱起男孩瘦小的身体放进另一个隔间。
或许对于男孩来说这样的生活从来不是什么修罗地狱，反而是幸福吧。
还是他不甘心，总觉得能够互相了解，人与人之间不总是孤独的。
他清理完现场，回到餐桌拿起酒瓶，不顾形象地猛灌了几口，摇摇晃晃地到电话亭给上级打电话。
“我是鸩，我干掉了昨天报复我和葵的b姓开头的集团的四个人，你帮我查一下是什么人。”
“你怎么这么恣意妄……”
林逸挂掉电话，又踉跄着跑到饭店顶层的天台。
偌大的天台寥寥无人，连风声都没有。没有灯光，月色惨淡，尘粒漂浮。林逸盘坐在栏杆跟前兀自喝酒。月光勾勒描绘出他挺立的鼻尖和滚动的喉结。低头看看，崭新的西装已经有了褶皱，领带也变得松散。
“恨人间只是人间，只无端寂寂。”他半寐半醒，又拿起酒瓶喝了一大口。
“你一个人在那嘀咕什么呢？”风间透本来想到天台透透气，却听见了林逸的自言自语。
一阵清冷的风刮过，吹乱林逸的头发，他回过头来，和风间透四目相对。
看见林逸独自一个人坐在那里，风间透以为他只是喝醉了。但是他的眼睛却看着有些红，平常一直摆出的笑容也消失不见了。
林逸看着风间透精致的妆容和服饰意识到他今天是外出表演。好在脑袋还算清醒，他很快便又摆出一如既往的笑容。
“我只是来放松一下。”
“好吧，这不关我事。只是你不要把这种情绪带进你的工作，不然我会替莲大人收拾你。”风间透把着栏杆向远方看去。
“不会的，至少相信我的职业素养吧。”林逸发出两声轻笑。
“……一瞬间我觉得你好像也不是那么讨厌。”
“现在才觉得吗？”林逸大笑。
“好吵。果然还是讨厌。”
林逸笑得更欢了。
“在这京都，看不见星辰或是大海啊。”林逸索性仰面躺倒，看着空无一物的晦暗天空。
“这种事情怎样都好。我只要能看见莲大人就好了。”风间透的眼神变得温柔起来，平常一直竖起的细眉也舒展开来。如若不是当初在暗无天日的生活中听见了他婉转的歌，看见了他令人动容的表情，他一定早就选择消失在这个世界。明明是一个再渺小普通不过的意外，却就这样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即使本人对此毫无印象，也毫不关心。
“这里对于他来说只是囚笼。”林逸说到这里，敛起了笑容。
“可是对于我来说这里却从来都不是囚笼。”——而是无法替代的永生伊甸。风间透只是苦笑着。
话题变得有些沉重。
两人都在想着如何逃开。
“时间差不多了，我先回去了。”林逸晃晃悠悠地爬起来。
“别把你这一身臭烘烘的酒气带到艺馆。”风间透没有回头，盯着前方被黑暗吞噬的光景发呆。
“真严格。”林逸摆摆手。
一路上他一边喝酒一边迷迷糊糊地思考着今天晚上不回艺馆的话要去哪里才好。
不知不觉就晃到艺馆门口了。林逸呆站在门口。
或许是因为和他的胸中滚动着同样的寂寥吧。林逸干脆跌坐在门前的台阶上继续喝酒。
等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晃进了艺馆里的枯山水庭院。
地上铺满了白砂石，像是铺着月光。几尊石组隐没在黑暗中看不清形状。月亮高悬，夜色愈发浓烈。
角落里细微的橙红色光点不时闪烁。
林逸盯着它思考了两秒，那大概是来自古枝莲的烟枪。
他抱着酒瓶一路晃荡过去，全然不记得风间透刚才和他说了什么。
古枝莲倚在亭台边的圆柱上，一袭拖地长的红色和服，头发用蓝丝带挽起，几缕散落在耳边。他垂眸吞吐着烟雾，纤长的睫毛沾染氤氲的水汽，轻轻颤动。
“你那个，给我，给我也来一口——”林逸摇晃着酒瓶，指着古枝莲手里的烟枪。
“醉鬼。”
“烟鬼。”林逸别过脸打了一个酒嗝。回过头看见那只白皙的手递来了烟枪。
“不行不行，男女——男男授受不亲——”林逸嘀咕着抓住古枝莲的手，低头靠近烟枪。
古枝莲见状连烟枪一并抽回，自己深深吸了一口。眼前的这个男人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举止就总是感觉缺根筋，干不该干的事，说不该说的话。干着不寻常的工作却摆着天真开朗的脸孔。他看着摇摇晃晃的林逸，比起自己从小便被严苛地规范、套上锁链，这个人就像是世界另一端的人。
“你自便吧。我入寝了。”古枝莲回身向阁内走去。
“咣当。”林逸倒下，趴在古枝莲拖在地上的和服上死死压住便一动不动，呼吸平稳沉重。
古枝莲扭头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侧身伸出脚，放在林逸的身上，毫不留情地把他踹回了砂石地上便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