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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十八章 立刻死、慢慢死还是找活路

陆熵推门跨进实验室时候,纪晓林背对门口站立,端详着自己主导的杰作。直径约6米的全息火星模型悬浮中厅,缓缓旋转。奥林匹斯环形山阴影晃出又隐去。南北两极干冰帽闪着幽白,像两枚永不见面的棋子。听见关门声,他转过身。小号白大褂里肩背显得格外单薄,唇裂隙有点非笑似笑。

「陆熵来了?」漏风声音没漏掉那种难言的不安。

「教授好!」

陆熵像发言前举手报告一样扬了下左手,腕端已悄然「吞」入模型系统参数,转为临时缓存,以备引用。这个世界级前沿科研计划,已命名为「萤惑之火」。陆熵笑了下。「萤惑」乃是古时火星名称,星体暗红,亮度波动明显,像萤火虫一样明灭不定。今人加上「之火」二字,期待「萤萤之火,可以燎原」。但偏要加上「惑」字,不知是要「惑」他人,还是自己就那么一直「惑」着。

纪晓林转身跨到控制台前。火星模型赤道附近那片广袤平原,蓝色网格标记毛细血管般爬满锈红地表。他伸手虚点平原中央,掌背青筋凸起,像纵横交错的「萤火」,一闪一闪的。

「伊希地缝(平)原,第一座大型地下城市选址,就这儿了。大气改造器数组、地下冰层开采管网、初期农业生态圈佛(模)块……蓝图已经框定。」他说着,调出一份论文投影,《火星生态圈构建路线图》封面悬到两人中间。标题下面尚未签署作者姓名,但有截稿时间年7月6日3:07。

论文缓缓推近陆熵,像递过一把密钥匙,又像铺开一纸和解书。

「放弃《世界可逆论》,那是死胡同。」他瞄了眼陆熵额头那绺倔强的旋发,「这个,可以独署你的锋(名)字。今天提交,明天戴博士帽。缝(并)且——」他上唇裂隙疚了下,「『萤惑计划』首席研究员位置,归你。」

「归你」二字出口,模型恰好转到白昼面,「萤火虫」没了踪影。

「教授,您连夜找我来,就是要说这个?」陆熵盯着纪晓林眼角血丝。那红丝轻颤了下,似乎颤着陆熵冒死救纪明那份大恩,也颤着人类逃离母星的最后豪赌。

「非常感谢,教授。只是……」他手指虚点模型上密集的「大气改造器」图标,「在一个气压不足地球百分之一、没有磁层屏蔽、昼夜温差100度以上、土壤高氯酸盐含量0.5%-1%的星球上,造一座能呼吸的城市,需要多少地球资源?」

见教授耐心听着,没有拒止他提「怪问题」的意思,他连原本可以省略的非内核要点也说了出来。

「十万次重型火箭发射,把百万吨级设备送上去;数百座聚变反应堆供能;30年持续补给,直到闭环自成体系;还有,」见教授神色还算镇定,他语气不再紧绷,「人类自身。我们的肠道菌群、免疫蛋白、生物节律,早已铭刻基因。把这套系统搬到687天一年的火星上,会发生什么?教授,您比我更清楚,移居火星没有『现在』,也没有『以后』,只有『立刻死』与『慢慢死』的区别。」

他擡眼,瞳仁里像有战火翻涌。「更严酷的问题是,就算『城市』建成,容量上限多少万,门票怎么分?谁上去,谁留在地球等死?这也就是说,所谓『火星家园』,只会是一个精英俱乐部的空中花园,一座建在红色荒漠上、由财团资产负债表供养的孤岛。只要一次供应链断裂,花园就会变成墓地。那么,『供给』分担问题,会不会引发财团争斗,一旦发生战乱,会不会把火星变成废墟……」

纪晓林下唇微微抖动,上唇裂隙抽搐,却一时没能发出声音。

陆熵已经踩不住刹车了。「教授,您教过我,科研第一铁律,是诚实。诚实地面对数据,诚实地面对代价,也诚实地面对风险评估。火星计划不是诺亚方舟,是泰坦尼克。事实上,它是把人类分成『能上车』的小部分,与『被留下』的大部分,1%与99%。我们手上的蓝图,最终会变成加剧两极分化、加剧末日节律的潘多拉魔盒……」

「够了!」纪晓林猛地拍了下控制台,火星模型蓝光闪了下。他胸口剧烈起伏,漏风声音卷起白星子。「看来,你是弗(不)撞南墙心不死了!陆熵!你和你父亲一样固执!他当年……」

「对不起,教授。」陆熵擡手打断,「请不要扯上我父亲。我是他儿子,但不是他。我坚信,那堵南墙,可以撞出一条出口,一条让人类无需逃离地球、无需把命运押给赤红荒漠的出口。我,『撞』定了,请您不要阻拦,否则,我也可能撞伤您!」

他说完,转身朝密封门走去。鞋底「嗒嗒」着,每一步间隔都像在丈量师徒关系的倒计时。

纪晓林抢步追过去,横到陆熵面前,第一次用起暱称。「熵……你,熵,你听我,怕(把)话说完。」

陆熵回转身。导师眼角涌起更多血丝,瞳仁里倒映着倔强的自己。他沉默了会儿,轻轻叹了口气,走回控制台边,拉过椅子坐下,双手搭到膝上,涌起一脸不好意思。「教授,其实,您想说的,我大概能猜到。如果您不介意,我替您说,行吗?免得……」

纪晓林怔住,下唇抖动着。他当然明白陆熵是想尽快结束约谈,也感觉出这方式简直是一种揭短,但为了缓和僵持,为了那份生死之恩,他还是点了点头。

「第一,您与我爷爷奶奶,曾共同完成那场改变人类命运的体温革命,私人关系也可谓情深义重。您与我父亲,曾在零下四十度的观测站共度艰难时日,结下生死之交。我七岁那年打碎您珍藏的计数器,您却替我遮掩,说『是猫干的』。您看着我长大,既当师长也当父辈。而那次救纪明,是大恩一桩。单一个『情』字,您无论如何不能看着我走进您眼里的深渊。」

纪晓林紧抿下唇,眼角肌肉轻微抽动,没有否认。

「第二,一个人对抗时代主流,胜算是零。您希望我迷途知返,在冲动变成大祸之前,回到正途,回到您铺好的轨道,回到『萤惑之火』计划,接过您的论文,署上我的名子,然后捧起第一座『诺贝尔人类命运奖』奖杯。」

他停了会儿,像斟酌后面的用词。「第三,明天答辩会上,如果我依然坚持《世界可逆论》,您将不得不以导师身份投下反对票,甚至动用评审组长的否决权,亲手摘下本应属于我的博士帽。那一刻,您既是裁判,也是……行刑人。」

实验室有起一种窒息感。火星模型继续自转。夜面与昼面交替。地面冷气卷过来,弄得脚底酥麻,仿如绑匪电焊枪直入骨髓。

纪晓林肩膀一点一点垮塌着,忽然擡起颤手,似乎想拍一下陆熵肩膀,又陡地停住,掌心悬着,像怕拍住那处至今尚未痊愈的钝器击打伤。最终,他垂下手,缓缓转身,背对弟子,面向悬浮的火星模型。

陆熵明白,谈话已结束。他站起,转身,走向密封门。

「……好四(自)为丝(之)。」

这四个字,是纪晓林咬着下唇挤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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