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梅树 2
我在梅树下坐了整整一夜。
天亮之前,山里的雾气从谷底漫上来,把整座宅子吞了进去。雾里有草木腐烂的气味和泥土的腥甜。
我的身体在雾中变得更加透明,几乎要和雾气融为一体,只剩下双手还看得清轮廓,绿色的纹路在指节间隐隐发亮。
鹤归从正堂里走出来,站在门槛上,看着漫山遍野的白雾。
他的白衣裳被雾水濡湿了,贴在身上,整个人像一截被水泡涨的碑帖,字迹都洇开了,只剩下模糊的影子。
“你还在。”他说。
“我还能去哪?我也在这等。”我回答。
他不语,目光投向南方。
我靠着树干,没有站起来。根须还扎在土里,一整夜的适应让我越来越习惯这种状态。
一半在土里,一半在风里。
我能感觉到土壤深处的水分在沿着根须往上爬,能感觉到树干里汁液的流动,能感觉到每一片叶子在雾中舒展的姿态。
它在滋养我。
我能活动的范围更大了。
我试着在宅子里走了一圈,从正堂到偏厅,从偏厅到后院,从后院到厨房。
宅子很大,但房间都已经空了。
家具还在,但都朽了,桌子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椅子散了架,靠在墙角。床上的被褥烂成了一团灰褐。
而正堂里最显眼的,是梁上悬着的一根麻绳。
它挂在正中间的那根横梁上,垂下来,末端打着一个结,在穿堂风里轻轻晃动。
我看着那根绳子,心里泛起一丝淡淡的苦涩。
鹤归坐在正堂角落的一把太师椅上,顺着我的目光看向那根绳子。
“一根绳子而已,没什么好看的。”
我没有追问。
黄昏又来了。
南边的山道上依旧什么都没有。
我忽然感觉到,我的根系在泥土深处触碰到了什么东西。
我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根系,顺着那个触感摸索过去。
是一段记忆。
它埋在梅树根系的最深处,压在好几层年轮的下面。我费力地把它抽出来,碎片式的画面在我眼前展开——
一个年轻男人蹲在一棵小树苗旁边。他穿着青色的衣裳,袖子卷起来,手上沾着泥。
他旁边站着一个穿着藕荷色褙子的年轻女人,手里拿着一枝刚剪切来的枝条。
女人说:“你要好好浇水。它要是死了,我就不嫁你了。”
男人擡起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脸和鹤归的一样!却是多了份生机,瞳孔也是漂亮的深黑色,而不是灰褐色。
“那我好好养它。你得陪着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