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锦瑟6/17 章 · 3313 字

第6章

我流着眼泪笑着看他:“那日我们一起看戏,你说过的,情情爱爱不过是生活的消遣,可有可无。有了你这句话,我怎么敢相信你?你不久将是帝王,无情最是帝王家,是你说的。然后呢?我是什么呢?你千万朵解语花中的一朵?还是三千美人中的一个?还是你的一个玩物?我不动心,我讨厌你,为什么?韩瑜,我不动心,我还是我,我曾经艳绝天下,我也有勇有谋。我上马可以东征西战,我下马也可以富甲一方;我要是动心了,我不过是笼中鸟金丝雀——我就不是我了。韩瑜,你,明白吗?”

我满脸泪痕,却字字清晰、声声掷地。五年来,从我十三岁进醉月楼的那一天开始,我就不曾真心哭过了——哭能解决什么呢?

我抬头仰面,想让眼泪不要流下来。今天又是个圆月啊,我来陈国已有五载,一年十二个月,月圆六十次,六十次月圆却无人陪我赏。

但是又有何妨呢,我本就不爱圆月。风吹树叶发出窸窸窣窣的碎响,清清楚楚的传到我的耳朵里,草丛里萤火虫低低的飞着,发着淡淡的荧光。我看着地,韩瑜看着我。

“柳华,不是的,你听我解释,“韩瑜急切地说道,“你听我说。”

我摇摇头,扶着树干站起身来,转身向山下走去。闻言我转过头去:“不必了,韩瑜,我明白的。”

“就听我说着一句话好吗?就一句!”

我停下脚步,低着头。

“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爱上你的,也许是你与狗皇帝针锋相对那时,也许是你绾起头发上马的那一刻英姿,也许是你那晚救我一命开始,我才知道,我爱你。你对谁都冷淡,笑永远是假的,你好像无所顾忌,在世上你无所牵挂……我怕是我的一厢情愿,我怕你不爱我,或者说,你不爱任何人,所以,我才出言试探……可是不曾想,伤了你。”

我听得泪流满面,泪水从闭着的双眼中不停地流下,我带着哭腔笑道:“韩瑜,这可多过一句了。”

韩瑜跑上前来,把我抱在怀中:“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柳华,原谅我好不好。”

我不爱他的时候不曾哭过,我觉得他不爱我的时候不曾这样哭过。可是这时我却失态的抱着韩瑜的胳膊,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哭得一塌糊涂。

我哭得抽抽噎噎,头发被泪水粘在脸上,韩瑜笨拙的给我拭去脸颊上的泪,语无伦次地安慰我。我哭着拿拳头捶他:“你那样一说,我以为是我自作多情,我心都死了,结果你骗我!骗子!”“自作多情,哈哈哈哈哈哈,你也爱我啊?”韩瑜一脸受宠若惊的表情,“原来夫人也爱我。”

我顾不得满脸泪痕,抬起头来啄了他嘴巴一下:“就你话多。”

韩瑜一愣,反身亲住我的唇。我抱着他结实的胸膛,什么都不愿意多想,只是抱着他,沦陷在他的温柔里。

韩瑜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那…柳华,啊不是,夫人,从今往后,我们两个便携手同心,一生一世?”

我莞尔一笑:“好,那我是你的甲,你是我的盾,从今往后,还要多多关照。”

韩瑜打横抱起我,将我放在马上,自己也骑了上来:“我好高兴啊,我要回去,回军营区,和他们喝酒去——柳华,你讨厌酒气是不是?那我就不喝了,我和他们吹牛去——不行不行,我不能撇下你,我陪你好不好?”说着他竟然马鞭一扬,准备疾驰奔向军营,我夺过缰绳:“别啊,我的马还在后面呢!”

韩瑜也是个孩子气的人,回到军营他果真忍不住和他的兄弟们吹嘘起来,士兵们看着我们就起哄,他高高兴兴,我却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去。他没有和别人喝酒,倒是我们两个对饮,喝的面色红润,他又亲我,我闭着眼睛抱住他的脖子,默许他把我抱起来、将我压在身下……

又是一夜,但是不是平常的夜晚,这是决战前的准备。我在韩瑜的阻拦声中,换上铠甲。“柳华,你不要去,你知道先锋多危险吗,我让李舒去,真的稳妥的。”韩瑜拉住我正在系皮带的手,“柳华,就答应我这一回好不好?”

我踮起脚捧着他的脸:“你什么时候变得婆婆妈妈的,没事的,又不是第一回去,我会小心的,你再说我就觉得是你不信任我了。而且这么重要的一步,我怎么放心让别人去。”

韩瑜还想说什么,却被我捂住了嘴:“好了,你也快去准备,别迟到了,我在城门等着你。”说完我不给他说话的时间便转身出了营帐。

天还未亮,只有营帐旁劈劈啪啪烧着的火把发着一点亮光。今夜的云盖住了所有的光亮,星月皆无影无踪。我翻身上马,带着五千铁骑奔向城门。今夜是最后一站,成王败寇皆在今夜,我与韩瑜孤注一掷,必要与陈朝一决高下。

马蹄声声,发出沉闷的声音,一声一声敲在我的心上。城门的轮廓隐约出现,昔日繁华喧嚣的皇城在无边黑暗的笼罩下,如一座孤岛一般。

不出我的所料,城门外出现了一支已经摆好阵列的队伍,他们静悄悄的,看着从远方赶来的我们。我勒马停下,皱眉大声喊道:“前面的人听好了,如若现在放下兵器,我们过往不究;若仍抵抗,那可休怪刀剑无眼!”

为首的将军低声笑笑,声音熟悉,我却一时间想不到是谁,他自嘲般说道:“女将军,到现在了,我总不能下马投降吧,废话别说了,开打吧。”

说着,他一声令下,士兵如开闸的洪水般涌来。杀声震天,撕开了沉闷的寂静。我的耳朵旁边充斥着嘶吼与哀鸣,无数次的重复已经让我麻木,我机械地提着剑,骑着马跨过地上一具具横七竖八的尸体,向城门逼近。

一柄长枪横在我的面前,我顺着向上看去,正是刚才的将军。没有等我回过神来,长枪就向我心窝挑去,我向后仰身,用剑拨开长枪,反手一搅戳掉了他的面具——“是你!”

我不禁失声大叫——他正是韩瑜的朋友,那个迎我们进城,请我们看戏,最后执意要走,想要浪迹天涯的朋友。

我一瞬间脑子一片空白,原来,这彻头彻尾就是一场骗局。长枪又一次扫来,我低头俯在马背上躲过这一招,从身上摸出匕首扎在他的大腿上。他咬着牙,硬是没有发出声音。

“刘赟,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我不死心继续问道,“韩瑜和你出生入死,你怎么这样对他?” “大概因为皇帝答应给我加官晋爵,封妻荫子罢。”他低声说着,长枪却冲我而来。

天色逐渐放亮,我余光瞟见韩瑜的信号旗,正好,他来了,我们配合成功了。可是眼下我情况不容乐观,刘赟与我僵持不下。我身为女子,力量自然不如一个正当年的男人,没过多久我就有些招架不住。

韩瑜来寻我了,我从人群的缝隙中看到,他来得正好,可以助我一臂之力。

我这样想着,却听一声惨叫,刘赟一愣,突然停下手中动作冲我身后哈哈大笑。我一惊——韩瑜就在我身后方向,难不成是他出了事?

我失了理智,扭头向后看去,却在这当口被长枪刺中肩窝,捅下马来。刘赟跳下马跑过来,一把抽出长枪,捡起地上的匕首逼在我的喉咙上,揪着我的头发把我拉起。我嘴里吐出一口鲜血,混着汗水在下巴上蜿蜒。

我用余光向身后看去,不见韩瑜的踪影,想必是被人堵在了半路。我脑子里昏昏沉沉,心里却忍不住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办。

刘赟押着我走向城门,路上士兵见状纷纷来救我。可是他将匕首向下按去,立马渗出鲜血,一道道血痕触目惊心。“不许过来!有人胆敢上前一步,我就杀了她!”

刘赟边走边恶狠狠地喊道。那把匕首虚放在我的脖颈上,我不知道是糊涂了还是怎的,竟然不觉得害怕。

他揪着我的发髻,穿过人群,踏过尸体,走到了城门之下,将我带到了皇帝面前。几年未见,他瘦的两颊深陷,一对阴鸷的眼睛陷在眼眶里更显得让人不寒而栗,他左右只有几个太监守着。

刘赟将我往地上一摔,拿过绳子缚住我的双手。他就是不用绳子,我肩膀受伤此时也难逃。皇帝走上前来,蹲在地上,用手捏着我的下巴将我的脸抬起来。

“柳华,柳华,我宫宴时就知道你不是一盏省油的灯。”他看着我笑起来,“我当时就应该杀了韩瑜,抄了他的家,是我小看他了。”

“可惜你没有,而且再也没有机会了。”我忍住剧痛反唇相讥,“你也不过如此。”

“我杀不了他,但是你在我手上啊,我可以杀了你啊。”

我大声笑起来,喉咙里一阵腥甜:“蠢货,那你就杀吧——你杀了我,你会死的更难看。”

“我也不一定要你死,我要看看我能不能用你换我的皇位。”他满脸得意的神色,仿佛胜券在握。我翻了个白眼,不愿意和疯子继续拉扯下去——那我换皇位,他只怕是高看了韩瑜。这一路千难万险,走得步步惊心。到了这里不是成王便为败寇,韩瑜纵然再情深,也不可能做这般的糊涂事。

刘赟拽着我的肩膀让我跪在地上,他蹲在我的身后拽着绳索。

我闭着眼睛,静静的不吭声。

我想了很多,想我儿时的趣事,又想来了醉月楼的糟心事,后来又想和韩瑜在一起的日子。

人真是奇怪,在不知道结局如何的时候惶惶不可终日,结局已定时反而心如止水。

这个老皇帝算计错了,他高看了韩瑜,也误以为每个人都想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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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 第6章 - 墨韵小说